莫姑姑道,“先缓一会儿,不着急。”
不能担事的小宫女都被提前遣出去了,门外候着的都是正得用的大宫女,她一招手,便有宫女进来,提壶朝铜盆里倒满了水,再无声地绞好了温热的巾子送到她手上。
云欢终于说了进屋以来的第一句话:“多谢。”
这时候没人敢偷听什么,莫姑姑低头,继续同她交代:“如今不是前朝,娘娘也不是那等人,若有欺男霸女、强逼恫吓的事,她也是要管的。虽然……你不要怕,照实说就行。”
“多谢莫姑姑。”
云欢的声音细如蚊蝇。
莫姑姑还有事,不便多留,又叹一口气:“你先歇息着,我留两个人陪你,需要什么就跟她们说。”
莫姑姑出了门,又回头看了一眼,云欢仍是垂着头,一动不动坐着,她稍稍放下些心,不过仍是悄声叮嘱身旁的宫女:“你们俩好好陪着,最好同她说说话。警醒着些,务必睁大了双眼看着,她若要重新梳妆,你们就替她拿好铜镜和簪子,不要劳累她动手。至于其他利器,譬如剪子一类,都拿远些。若是她出事,你们也就不必在殿内伺候了!”
最后一句的语气虽轻,但很严肃,两个宫女连忙垂头应下。
莫姑姑走了,两个宫女进门来,云欢刚哭过,眼前还有点发雾,抬头又看了一眼,才认出是玉兰和碧桃。
都是莫姑姑身边得用的人。
两个人在门内,门外还守着几个,估计是怕她有什么事情,喊人不及。
“脸也洗过了,我给你重新上些胭脂?”
玉兰坐在她身边,放软了声音。
碧桃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我一个宫女,今天又非年非节的,上什么胭脂?违反宫规,莫姑姑要生气的。”
云欢笑,但声音里没什么笑意。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只上一点儿,又看不出来。”
玉兰笑,又冲碧桃招招手,示意她上前。
碧桃仿佛没看到,仍然直直戳在原地。
玉兰叹口气,说:“那我拿个煮鸡蛋来,给你滚一滚眼睛?肿着不好看。不管怎么说,咱们等会儿也得体体面面地过去呀。”
云欢点了点头。
“我去拿吧。”
碧桃说。
玉兰应下,叫她快去快回。
碧桃拿了一个包裹回来,除了煮好的鸡蛋,应当还有其他东西。她将包裹放在榻上,正在解开,方才一直陪她坐着的玉兰便起身去了一边的梳妆台,动作温柔细致地将一干尖锐的发簪都收起来。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没看到剪子,便先罢手了。
云欢看着,有些想笑,难道她这会儿还能寻短见不成?皇后娘娘若是震怒,说不定连听她解释的心情都没有,她直接就要去见阎王了,实在是不必废这个工夫。
抢这一时半会儿的,何必呢,她不是那种急性子,到了阎罗殿前还惦记要插队。
硬要说的话,她还是愿意晚死一会儿。
碧桃偏过头,很细致地打量她,片刻后,突然说:“你现在还有心思笑呢。”
云欢不明所以,愣愣地看她。
“很得意吧?攀上太子这棵高枝了,”
碧桃声音压得很低,“我还傻乎乎的,努力在莫姑姑面前为自己争取,谁知道你可好,走了条捷径!”
“难怪……难怪呢,明明是我精于刺绣,最后我来修补,补完了成品却要由你看过;我问你殿下脾性如何,你摇头说不知道,那时候是不是就在肚里暗自笑话我是个傻的?”
碧桃气得眼睛里含了薄薄的泪意:“你永远是这样,我们拼命努力,及不上你一星半点儿的好运气!哦,或许也不是好运气,是你天生会算计!都怪我笨,我没你聪明,我才一直选不上一等宫女!”
“干什么呢?”
玉兰在屋子另一头,隐约听见话音不对,赶忙过来了。
碧桃解开了包裹,把里头那件藏蓝色的衣衫掷给她:“既然你攀上高枝了,那这活儿还是你来吧,我傻乎乎的跟着里外忙活什么呢?”
她情绪激动,失了准头,宽大的衣袍在空中散开,哗啦落x下来,一半搭在榻沿,一半垂到地上。
云欢扯扯嘴角,却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莫姑姑让她缝补衣衫的时候,打的是参详绣活的名义,她确实什么也不知道;碧桃和她一直是一个殿内,一个殿外,形不成竞争,一等宫女的事更是和对方毫无关系。
但这时候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行了,你吃了豹子胆了吗?”
玉兰喝止。
“姐姐怕什么,”
碧桃冷笑着,上下扫了她一眼,“你看不出来吗?她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攀高枝把自己给攀进去了,惹得太子大怒。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了,还怕她干什么?”
玉兰严厉道:“闭嘴!”
“玉兰姐姐,我在这里头待着气不顺,同外头的人换个班,出去散散心,稍后再回来。”
碧桃福了一福,一甩手,竟然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