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坠入深潭的石子,“邹小姐先上了楼,说要和灏宇谈谈。他们在三楼。我在二楼的楼梯口等着……然后,听到了争吵,和东西摔碎的声响。”
沈梨屏住了呼吸,心跳得很快。
“我立刻往楼上冲。”
袁泊尘扯了下嘴角,那笑意却毫无温度,甚至带着点自嘲,“那时候还不到三十岁,反应总归是快的。”
“然后呢?”
沈梨忍不住催促,声音发紧。
“我说了,迟了一步。”
袁泊尘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刚跑到三楼,就看见灏宇从我眼前,被推了下去。”
那个瞬间仿佛在他眼底重现。
急速下坠的黑影,快得抓不住。紧接着,是楼下传来的一声沉闷骇人的巨响——“砰!”
这么多年,这个场景,这个声音,无数次闯入他的梦境。每一次,他都在徒劳地伸出手,试图抓住那道下坠的影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然后被那声巨响惊醒,冷汗涔涔。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做这个梦了?
大概,是从在医院第一次见到谢鸢开始。记忆里那片挥之不去的黑白晦暗,好像终于透进了一丝光。他看着谢鸢那双眼睛,太像了,像极了灏宇生气勃勃时的模样。
“双方的父母当时就在一楼,商量第二天的婚礼流程。”
袁泊尘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寂的寒潭,“灏宇……就摔在他们面前的大理石地面上。”
沈梨倒吸一口凉气,指尖在他掌心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几乎能想象那地狱般的景象。
袁泊尘握紧了她的手,力道有些重,仿佛要借此压下翻涌的情绪:“所以,别再说什么抛弃了。灏宇到死,都在为他们的感情抗争。如果他是那种人,大可以先顺着家里结了婚,以后再想办法回头找你小姨。很多人,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他是因为要逃跑……才被……”
沈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她长久以来认定的“事实”
正在崩塌,世界观天旋地转,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攫住了她。
“从被带回去的第一天起,他就在想方设法要回到你小姨身边。”
袁泊尘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正是因为他的不妥协、不屈服,彻底激怒了邹圆,她羞愤到了极点,失去了理智……”
他顿了顿,才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她先是用手边的水果刀刺伤了他,然后把他从三楼推了下去。”
沈梨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在今天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为那个曾心怀怨恨的男人落泪。可此刻,巨大的悲伤和荒谬感淹没了她。
“他怎么会……被刺伤?”
她哽咽着,无法理解,“他看起来……那么高大……”
照片里,他高大的身形,阳光又开朗,丝毫不逊于袁泊尘。
袁泊尘脸上那层惯常的冷静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露出底下深藏的痛楚与晦暗。
沈梨看着他骤然晦涩的神情,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让她心脏骤缩:“除非……他当时,根本没有力气反抗?”
良久,袁泊尘才点了一下头,喉咙里挤出那个字:“是。”
“他们……对他做了什么?”
沈梨双手捂住半张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恐惧的颤音。
她预感到了,那会是极其黑暗的事情。
袁泊尘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那片没有月光、更没有星光的沉沉夜幕。
他的声音飘忽:“他们在灏宇的饮食和水里放了安眠药,剂量不轻,希望他能听话地一觉睡到婚礼开始。”
沈梨的嘴唇瞬间失了所有血色,被她自己咬得生疼。
她不敢问出口。“他们”
是谁?是邹家?还是……袁家?后一个念头让她从头到脚泛起一股寒意,指尖冰凉。
“邹圆后来被判了终身监禁。”
袁泊尘转开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几分冷硬,“袁邹两家,也彻底决裂了。”
袁家失去了一个儿子,还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绝无可能善罢甘休。
电光石火间,沈梨忽然想到了那个总是苍白着脸、眼神里充满戒备的混血女孩。
她抬起泪痕未干的脸,声音沙哑:“monica……她……”
袁泊尘深深看了她一眼,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服,女人的直觉没有道理,但总是很准。
“她是邹圆在监狱里生下的孩子。”
沈梨愕然地睁大眼睛,monica有明显的混血特征,绝不可能是袁灏宇的遗腹子,那她的父亲……
袁泊尘的脸色也彻底沉郁下来:“monica的父亲是监狱里的另一名服刑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