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此刻正吃着清水煮面,眼睛里却装着星辰大海。
她快速在纸上记录着庄俊刚才的话:“我明白了。所以‘解构’、‘廓形’这些,最后能不能成立,底层还得有一块好料子撑着。否则都是空中楼阁,对不对?”
庄俊看着她迅速抓住核心,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个道理,设计是魂,面料是骨。骨头不硬,魂再漂亮也立不起来。”
他指着她笔记上的“意大利it”
:“像这种料子,就是面料里的贵族。而我们潮兴要做的,就是要把这贵族给它国产化了,还得让它物美价廉。”
林真真觉得在此刻一天的迷茫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崇高目标点燃的兴奋和使命感。她觉得参与到的事业,远比她想象的要宏大和艰难,也更有价值。
庄俊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他声音低沉下来,“真真,你没经历过早几年,可能感触不深。咱们刚开放,什么都觉得外国的好。服装厂想做好衣服,就得用外国料子,尤其是高端货。”
“那时候,去广交会,或者跟香港、意大利的面料代理商打交道,那才叫一个憋屈!”
他冷笑一声。
“他们给你看样品的时候,下巴都是抬着的。价格?没得商量。爱要不要,后面排着队要的人多的是。交期?得看他们心情,说延迟就延迟,你一点办法都没有。想要一点特殊的颜色或者稍微修改一下配方?noway!thisisourtradition!”
他模仿着外国佬傲慢的语调,语气里满是怒火。
“最可气的是,有时候好不容易等到货,一检验,纱线支数不对,或者染整颜色有轻微偏差,你去理论,人家两手一摊,‘thisiswithinouracceptabletolerance。你怎么办?退回去?交期赶不上。用下去?做出来的衣服品质就是差一口气,卖不出高价,利润全砸手里。”
他看向林真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多好的服装厂,多厉害的设计师,他们的创意和手艺,天花板是被别人捏在手里的!你想飞,但翅膀上拴着铁链,链子那头,攥在别人手里。”
“我亲眼见过,一个很有才华的设计师,画了一张非常漂亮的礼服稿,需要一种特殊的、带金属光泽的提花缎面。找遍全球,只有瑞士一家厂能做。结果人家报价高得离谱不说,还要求最少起订量,那量足够做一千件礼服!那设计师最后只能妥协,换了一种普通料子,那件礼服最后出来的效果,打了对折都不止。”
庄俊的语气里充满了惋惜。
“这还只是卡脖子,更狠的是掐脖子。”
他的声音冰冷了起来,“一旦你的某个款式爆了,急需某种面料扩大生产,你去追加订单。坐地起价都是轻的,直接告诉你没货,或者要排到半年后!活生生把你的爆款拖成过季款,让你眼睁睁看着市场机会溜走,血本无归。”
“所以,真真,你以为我仅仅是为了潮兴一个厂在做这件事吗?不是的。”
“我是不想再看到我们的设计师,因为一块料子,对着国外的样品册卑躬屈膝。”
“我是不想再看到我们的服装厂,因为交期和价格,被外商掐着脖子过日子。”
“我是不想再看到,我们中国人能做出的最好看的衣服,面料永远打着别人的烙印。”
他的话字字沉重。
“这条路是很难,就像在凿壁,不知道哪一下才能凿穿,看见光。但总得有人去凿第一下。我用德国机器,用好纱线,不是为了变成另一个外国厂,而是要用他们的武器,学会他们的招式,最后,造出我们中国人自己的好的面料,让以后曼宁这种公司的设计师再想用好面料时,第一个能想到的,是咱们潮兴的编号,是‘cn’开头的料子。”
林真真彻底听呆了。她手中的笔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她忽然想起了父亲经营小店时,为了一点点货物、一点点贷款而四处求人的窘迫。庄俊所面对的,是放大了无数倍的、国际版的同样困境。
她之前的迷茫和小情绪被冲刷得一干二净:“我懂了。彻底懂了。你这不是在创业,你这是在打仗。”
她拿起笔,在那张写满词汇的纸上,用力地写下了两个大字:“cn”
。
然后她抬起头:“你放心。我在曼宁,一定会把他们都摸清楚。看他们最想要的是什么,最缺的是什么,最被卡脖子的是什么,然后告诉你,咱们一起,把这块难啃的骨头,给它啃下来。”
庄俊看着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