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爬到阿萍脚边,抓住她的裤腿:“阿萍,阿萍,妈给你寻了条活路,也能救你弟弟。”
阿萍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妈,你说什么?”
母亲挣扎着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村东头,卖海鲜的阿培,你知道吧?他老婆去年得病没了,留下个八岁的儿子,他托人来说媒了,看上你了。”
阿萍如遭雷击,阿培?那个四十多岁,浑身鱼腥味,满脸横肉的老男人?老婆死的时候,他哭了一个多礼拜,村里的人都说他和他老婆感情好,结果一个礼拜后,到处找人,给他介绍对象。因为生活不能自理了。
“妈,你疯了?”
阿萍声音颤抖,“阿培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你让我嫁给他?让我给他做一辈子保姆,给他带一辈子孩子当后妈?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阿萍!”
母亲带着决绝,“妈知道,妈对不起你,可是没办法了啊,阿培说了,只要你点头,他立马给四千块聘礼,一分不少,正好够还你弟弟的债。”
她死死抓住阿萍的胳膊:“阿萍,你就当报答妈的养育之恩,救救你弟弟,救救这个家,阿培年纪是大了点,可他有钱啊,你嫁过去,好歹有口饭吃,不用再在广州继续干力气活,等给他生几个儿子,日子就好了,妈这也是为你好啊。”
“为我好?”
阿萍甩开母亲的手,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愤怒如火山般爆发:“妈,我十四岁就出去打工,寄回来的钱,一分一厘都是我的血汗,供你们生活,现在他欠了赌债,还要卖我的身子去填他这个无底洞?我是你女儿啊!不是可以称斤论两卖掉的鱼虾。”
她指着桌子底下抖成一团的阿强:“他,你的宝贝儿子,才是这个家的根,是香火。我呢?我就是个赔钱货,就是个可以随时丢弃的货品?对不对?”
母亲被阿萍从未有过的激烈爆发震住了,眼里闪过慌乱,“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是姐,帮衬弟弟是天经地义,阿强要是没了手,这个家就真的散了,阿萍,算妈求你了。”
阿强从桌子底下探出头,小声说:“姐,你怎么那么自私?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被砍死?阿培叔人不错,他答应以后让我去他船上帮忙,姐,他是个渔民,有钱的,你跟着他吃香喝辣的,干嘛要上广州打工?我要是女的,我都想嫁给他。”
“滚,要嫁你嫁去。”
阿萍看着弟弟自私的脸,她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她突然笑了起来,“好,好,好一个我自私,好一个‘报答养育之恩’。”
她止住笑:“行。妈,我答应你。嫁。”
母亲和弟弟脸上瞬间露出狂喜。
“但是,”
阿萍的声音决绝,“聘礼,四千块,一分不能少,现在就要,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母亲和弟弟,“拿到钱,还了债,我就跟阿培走。从此以后,我是死是活,跟这个家再无关系。”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进自己那间堆满杂物的狭小房间,直接关上了门。背靠着墙面,她缓缓滑坐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衣襟。
窗外,是万家灯火、爆竹声声的除夕夜,而她的世界,只剩下妈妈的无情,弟弟的自私。
她摸出在枕头底下从广州回潮汕的硬座火车票,她没扔。
广州那是她唯一的退路。真真和阿凤,还在广州等着她,她们是要一起干大事,赚大钱的!
这个家……不要也罢。
黑暗中,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她不能就这么认命,她得逃,逃回广州,逃得远远的,哪怕……是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