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卖力地蹬着,三轮车穿过迷宫般的街巷,朝着中大方向行驶。阳光越来越烈,照在林真真脸上,也照在街边开始忙碌起来的铺面,行色匆匆的人流上。
一个多小时后,三轮车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中停了下来。
林真真扶着车斗站直身子,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里不像什么正经市场,更像一个混乱不堪的原始丛林。
没有整齐的商铺和明亮的橱窗,只有密密麻麻,搭建得高矮不一,简陋到几乎原始的棚户。各种颜色的巨型防雨布充当着临时的屋顶和墙壁,在风中作响。
无数辆人力三轮车、板车,甚至改装过的小型货车在狭窄得几乎只能一人通过的巷子里疯狂穿梭、卸货、装车,车斗里堆满了小山一样,包裹着各色厚重布料的大卷大卷的布匹卷筒。
车流、人流、布卷流……
这,就是布匹市场。
三轮车急促的喇叭声,卸货时布卷砸落地面的沉闷轰响,搬运工粗粝的吆喝声,大多是她能听得懂一半的潮汕话,夹杂着粤语,各种讨价还价声……
“到了,顺兴就在那头,跟我走。”
老张大声吼着,勉强盖过噪音,他锁好三轮车,在前面引路。
林真真抱着自己那个破帆布包,在狭窄且挤满障碍物的缝隙中艰难行走。不断有推着沉重布卷板车的工人对她喊着:“让让,让让,冇眼睇啊。”
好不容易来到一个相对宽阔点的区域,这里停满了卸货和待装车的板车。
顺兴布行的招牌就歪歪扭扭挂在一块防雨布遮住的棚子门口,招牌是手写的红漆字,油漆有些剥落。
一个穿着皱巴巴花衬衫,头发油腻,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在对一个搬布的女工骂骂咧咧:“衰婆,手冇力就食屎啦,咁慢,动作快滴。”
林真真被这连珠炮似的刻薄骂得气血上涌,同时顺着肥佬坚手指的方向,终于看清了那个“废柴”
的脸。
她抬起头,林真真眼前一亮,是阿萍,火车上遇见的阿萍。
没想到刚到中大就看见她了,她俩还真是有缘分。此时的阿萍扛着一匹深蓝色布匹,肩膀被压得深深地陷下去,汗水湿透了后背,正吭哧吭哧地往一辆板车上挪。被人骂成这样,她咬着下唇,不敢反驳,完全不像在火车上飒爽的样子。
林真真看到那匹布——那么大?至少一米多高。看着很重。这就是她要干的活?她这小胳膊小腿,搬不动啊,难怪她老爹老说三两臭力气不值钱,能不干力气活尽量不要干,要干脑力活。
但是现在她有什么办法?啥技能没有,只能卖体力了。不管怎么样,先活下来再说,而且还能和阿萍在一块,她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这是林真真此刻心里想的。
“肥佬坚,人带来了,帮工嘅。”
老张用粤语朝那个骂人的男人喊了一嗓子。
被叫作“肥佬坚”
的男人转过头,打量了老张身后的林真真一眼:“佢?细路女,生鸡仔咁,食得几年米啊?一阵畀布卷压扁你点算?我地唔招细路女做搬工嘎!废事畀人讲我虐待童工。”
老张赶紧赔笑地解释:“坚哥放心,福建来的乡下妹,能吃苦。”
说完,他推了林真真一把,“叫坚哥!”
林真真的心瞬间揪紧,不招女工?那她不就要跟昨晚一样睡垃圾堆?
她努力挤出一点声音:“坚……坚哥好。我做得来的,我真的有力气,不招女工,刚才那个不也是女孩子?她可以我也可以。”
她急忙上前一步,甚至带着一丝哭腔,卖惨道:“老板,求你给个机会,我能吃苦,什么活都行,我没地方住……”
“屌!冇地方住关我鬼事?”
肥佬坚不耐烦地挥手,像驱赶苍蝇,“呢度系干活嘅地方,唔系收容所!边凉爽边瞓觉去!”
他不再看她,转向老张骂道:“老张你条粉肠!成日塞埋d唔等使嘅人来!阻住晒!”
眼看老张一脸尴尬,肥佬坚又指着那边在骂的女工道:“你看佢啦,搬一日都搬唔到八十匹,死剩种咁,你睇佢?仲瘦过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