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过年时从广州回来的远房表姐阿丽。烫了爆炸头,穿紧身皮裤,手腕上戴着金灿灿的大戒指,说起在广州服装厂做事认识了很多大老板,赚了钱可以去逛大商场买品牌服装、看港台歌星演唱会,她最喜欢的是张国荣,讲的是眉飞色舞。
张国荣,林真真也喜欢,帅到爆,歌也好听。
阿丽每次回老家,都会塞给她几颗印着英文字的彩色瑞士糖果,那滋味,甜得林真真心里发痒,连带着广州那陌生的名字也变得无比诱人。
“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
街上不知道谁家的录音机突然放起港台频道,那句话钻进林真真的耳朵里,也钻进了她的心里。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拐进小镇坑洼的街道,停在了“林家干货”
斜对面的餐厅门口,立刻在小镇上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花哨印花短袖衬衫,腋下夹着厚厚公文包,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钻了出来。
小镇人一看那做派就明白了:台商。
林真真认得他,是石狮办了个服装厂的蔡老板,来过店里几次,收点干货送客户,说话带点台湾腔,都喊她妈“头家娘”
。
郑淑珍看见蔡老板来了,脸上的怒意瞬间消失,她两步就冲到店门口,双手在围裙上飞快地擦拭,脸上堆起笑,声音高了八度:“哎呀呀,蔡老板,稀客啊!今天什么好日子吹得您到我们这海边小地方来?快请进,快请进。”
她一边招呼,一边像表演变脸似的飞速侧身,对着林真真压低嗓子急吼:“死丫头,要死啦?去后面,把最贵的老货,花胶,刺身,海龙,鱼翅全都端出来,快!”
郑淑珍的狠话才吐出半截,蔡老板那边已经被几个嗅觉灵敏的镇上有头脸人物围了起来,有人冲蔡老板递过去香烟,满脸堆笑:“蔡老板,财神爷驾到,这次又是什么大生意风把您吹来?”
又有人说着:“蔡董!听说贵厂要扩招?工钱……”
被众人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蔡老板一手夹着一根“红塔山”
香烟,操着那软糯带点腔调的闽南腔国语应酬:“好讲,好讲啦,都是朋友嘛,这次系来办点事,顺便看看有没有新鲜的好海味,厂里招待贵客嘛,招工的事,好说好说。都要人手的嘛,不过嘛,想赚钱,还得眼光远!”
他话锋一转,方才有听到林真真家里的一点交谈,说道:“守着小地方,能有多大发展?要学我啦,工厂开起来,原料销出去,哪里有机会就去哪里,广东那边,机会满地,到处是黄金啊。”
他一挥手,手腕上那只金光闪闪的劳力士腕表,腋下那个厚厚的真皮公文包被胳膊若有若无地压紧,他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林家铺子门口,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年轻女孩子身上停顿了半秒。
林真真的目光,却被彻底点燃,那桑塔纳轿车,那厚厚的公文包,里面应该放着很多钞票,还有蔡老板那句“满地黄金的广东”
!表姐阿丽说的广州的繁华,此刻在蔡老板身上瞬间被具象化了。
去广东?是不是就能活得像个“蔡老板”
?
是不是就能穿上更高档的裙子,戴上金戒指金手镯,赚大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她的目标是能一块钱不用计较怎么掰成两瓣花,不用跟她阿妈一样,老是因为钱跟她爸吵架。
“爸。”
她突然转过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九头牛都拉不回的倔强,“这海蛎,我不想洗了。”
林大川一怔,皱眉看着她:“不洗海蛎你想干嘛?太阳晒傻了?”
“我要去广州。”
林真真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的念头说了出来。
海风骤然大了些,吹得棚布呼啦啦作响。
正在和蔡老板寒暄的郑淑珍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边。
街坊邻居们也都安静了一瞬,目光齐刷刷地扫向蹲在店门口一身红裙的林真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