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入口,他的眉头猛地皱紧,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硬生生忍住了呕意。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的呼吸平稳了些,脸上那层灰败的颜色褪了一点,嘴唇上隐约有了血色。
皇后看着这变化,一直绷着的弦断了,趴在床沿上哭出了声。
她哭得很克制,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敢出大声,怕惊着皇帝。
“行了,别嚎了。”
皇帝的声音比方才有了点底气,空出来的那只手覆在皇后手背上,“朕还没死呢,哭什么丧。”
皇后哭得更厉害了。
殿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乐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站在门槛外面,眼眶通红,手指绞着衣带,嘴唇咬出了牙印。
“进来。”
皇帝看见她了。
乐安一头扎进来,跪在床前,脸埋在被子里。她没哭出声,但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父皇,你不许死。”
她闷声说了一句,声音堵在被子里,糊成一团。
皇帝叹了口气,腾不出手来,就用下巴点了点她的头。
“不死,还得看你出嫁呢。”
乐安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抓着被角不撒手。
沈厌离跪在另一侧,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他的手还握着皇帝的。骨头搁着骨头,都硌得慌。
殿内只剩下皇后断断续续的哭声和乐安压在被子里的呜咽。烛火映着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沈厌离一直陪到皇帝重新睡过去。
呼吸匀了,脉搏稳了,药效上来了。他把皇帝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身。
膝盖跪麻了,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床柱才站稳。
皇后抬头看他,红着眼说了句:“你也回去歇着吧,别熬坏了身子。”
这话放在别的时候,沈厌离大概会多想几层。但今晚,他只是点了点头。
“母后也早些歇息。父皇的药一日一丸,儿臣会让明知大师按时送来。”
皇后“嗯”
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沈厌离出了宣政殿,夜风迎面灌过来,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天上没月亮,云层厚得很。宫道上只有两盏灯笼,柯一举着一盏走在前面,光晃来晃去的。
“几更了?”
“三更过了。”
沈厌离没坐辇,一路走回东宫。
他需要这段路。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太杂,皇帝的病、肃王的兵、丞相的账、还有明知那秃驴扔下的那颗炸雷——全搅在一起,拧成一团乱麻。
进了东宫的角门,院子里黑漆漆的。下人们早都散了,只有廊下挂着的灯笼还亮着几盏,光线昏黄。
他往主殿走,路过偏殿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
偏殿的窗户里透出一线光。
不是忘了灭灯。灯芯剪得很短,那种光,是有人在守着。
柯一跟在后面,也看见了,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