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开口,“皇帝为了安定社稷,亲率六军,才遭遇这等祸事。事到如今,也只能将朱见深立为太子吧。”
窗外响起了板车车轮吱呀吱呀的滚动声,被北方吹来的凉风遥遥吹入殿中。
朱祁钰深呼吸两下,克制着声音不要太大声:“两岁太子,难道可以处理朝政吗?”
动作太大,肚腹都因此牵拉出不适感。朱祁钰咬牙忍耐。
孙太后迟疑一瞬,问道:“你待如何?你来处理朝政?”
朱祁钰一咬牙:“行!”
钱皇后的哭泣声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她默默流着泪。
没有商量的余地。
显然。
如果皇帝能回来,那一切如旧。
如果皇帝回不来,死在草原上。那么,两岁的朱见深就又是一个朱祁镇。幼年登基,朝臣理事,孙太皇太后盯着郕摄政只摄政,不越雷池,由此形成朝局平衡,直到朱见深成年。
这是稳妥的,符合皇明祖训的继承流程。
孙太后说:“见深就劳你辅佐了。”
太宗皇帝都只能悻悻:【先这样凑合着吧,总不能真的内斗起来,让瓦剌趁隙入关,钻了空子。】
朱祁钰松一口气,恭敬下拜:“谨遵懿令。”
孙太后放松下来,和蔼笑道:“郕王忠心为国,是大明之福啊。”
嫡母庶子客套着。而太宗皇帝终究还是忍不住抱怨一句:【我怎么会有你这么实心眼的后代?】
。
皇帝北狩消息传回的第一天。孙太后下达懿旨,立朱见深为皇太子,令郕王朱祁钰暂时带领百官办事,要求文武百官都听从朱祁钰的命令。
第二天,朱祁钰磕磕绊绊,生疏地开始接触政务。他忍耐着孕吐,有条不紊,一一下发王令。召集奋勇军民参军,赏赐守军提奋士气,调河南卫所兵和山东备倭军防守北京。派官员核实湖南兵灾造成的饥荒,就近拨粮救济。
第三天,朱祁钰含着酸梅,吭吭哼哼努力干活。而边疆,新的战报传回。——
皇帝找到了,但皇帝在瓦剌军中。还传圣旨,要紫荆关开门,要主官出门迎接皇帝入城。紫荆关的人勉强用“左能将军看见瓦剌太害怕,已经跑了,没有主将能负责”
的理由敷衍过去,没有开门。
第四天,朱祁钰忍耐着肚腹不适,吭吭哼哼,认真干活。而孙太后收集了阖宫财宝,送往瓦剌。
第五天,朱祁钰继续吭吭哼哼拼命干活。而皇帝和瓦剌军到达大同,要求守将迎接,并从守将口中问出大同有14万银两。——幸好皇帝突然肚子痛,在地上滚着哀嚎,没来得及开口要钱赏赐给瓦剌军。守将趁机溜回城中。
第六天,朱祁钰无可奈何,给边军下令。
“皇帝只是失踪了,没有被瓦剌抓,瓦剌在骗你们!看见瓦剌军了不要听他们骗你,更不要打开城门迎接。直接派兵杀出去!”
第六天,朱祁钰依旧吭吭哼哼干活。皇帝派人去大同城中,拿走了已经战死的武进伯朱冕和西宁侯宋瑛的家财,还有其他将士的供奉,赏赐给了瓦剌军。
消息传回京中。孙太后下发懿旨,催促礼部落实皇太子册封仪式,并强调朱祁钰做好辅政工作。
卧槽,朱祁钰彻底怒了!
他忍着太宗皇帝在他肚子里手舞足蹈,忍着孕吐反应,忍着疲倦困顿,从早忙到晚,被奏折淹没。
结果大兄皇帝成了瓦剌人,无耻震撼大明。孙太后还有心情给他立皇太子,群臣竟然也无人反驳!竟都许了!
等内侍兴安念完懿旨,朱祁钰忍无可忍地站起身。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奉天门下的大臣。
于谦、王直、陈循、仪铭、俞士悦、邹来学……一双双忧虑、憔悴又明亮的眼睛。
朱祁钰:“……”
朱祁钰的气慢慢消了。
大家都挺忙,不能为了和孙太后吵架(大概率还吵不赢),而耽误了朝会。要吵也得下了朝会再吵。
他重新坐下。
“孤知道了,下一道奏折。”
内侍兴安张了张嘴,想说册立皇太子又不是伸手指,抬抬手就好了,更不是“知道了”
就结束了的!
但于谦已经出列,声音洪亮地禀报下一道政事。
“紫荆关军队俱余今日班师回朝,兵将清点后,有十五万余……”
兴安默默闭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