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小时。
在宇宙的尺度上,这不过是一次呼吸的间隙。
但对于穰川星而言,这短暂的数小时,已足够将亿万年演化而来的文明与地貌彻底抹去,重写为一幅连最疯狂的丰饶孽物画家都无法想象的恐怖画卷。
从轨道俯瞰,曾经那颗拥有蔚蓝海洋、绿色大陆、白色极地冰冠,以及代表文明的银色城市的星球,已不复存在。
现在存在的,是一颗被无数巨型植物结构包裹的星球。
那些结构,已难以用“植物”
这一词汇简单定义。
它们从行星表面疯狂向上生长,突破了大气层,在近地轨道空间肆意蔓延。
它们的主体是直径数公里、乃至数十公里的主藤蔓,表面覆盖着类似树皮的厚重角质层,却闪烁着金属与晶体交织的奇异光泽。
在这些主藤的缝隙与表面,又生长出亿万条粗细不一的次级藤蔓和巨大的光叶脉结构,如同倒悬山脉般的菌伞群落。
从整体看去,这颗星球不再像行星,更像一个在星空中的绿色海胆。
那些倒刺般的巨型藤蔓并非静止,它们在真空中违背着物理常识,以肉眼可见的度向外伸展,仿佛在虚空中探索着什么,渴望着什么。
它们确实在渴望。
渴望挣脱这颗孕育了它们,却又囚禁着它们的行星的引力束缚。
在那些最粗壮的藤蔓尖端,已经有一些成功突破了行星引力的最后束缚,如同从深海浮向水面的巨蟒头颅,昂进入了真正空旷的宇宙空间。
它们的尖端裂开,绽放出由能量脉络构成的类似花冠的结构,缓缓转动,似乎在嗅探着星空深处,那冰冷真空中可能存在的下一处可以扎根的土壤。
而在这些宇宙尺度藤蔓的根部,在那已被彻底改变的行星表面,生命的狂欢仍在继续。
曾经的生命圣所,如今已成为这颗“丰饶之星”
绝对的核心,是那狂暴生命力迸出的源头,也是这场剧变最初的火种燃起之地。
在这里,原有的建筑街道乃至地形,都已被一层又一层疯狂叠加生长的有机质彻底覆盖。
一座由活化木质和晶化菌岩以及异化血肉结构组成的高达数米的平台矗立于此。
它就是这颗星球的新心脏,每一次搏动,都让全球的植物随之律动,让那些伸向太空的藤蔓又向外延伸一截。
然而,就在这心脏上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正上演着另一场蜕变。
平台中央,那团由卡米诺异化而成,不断膨胀嘶吼,喷涌着翠金色光芒的扭曲存在,已不再是纯粹的血肉或植物形态。
它的边界开始模糊,能量化的特征愈明显。
形体在固态、液态、气态与纯粹的光之间不稳定地切换。
它出的嘶吼,已化为直接震荡空间的波动。
它,正在向着某种更纯粹更接近宇宙法则的概念实体演化。
或许,再过不久,它将彻底稳定下来,成为这颗星球的中心。
但命运,为它安排了另一条路。
或者说,“丰饶”
的意志,选择了一个更合适的载体。
从远处,从那最深邃的树海深处,传来了蹄声。
那蹄声并不响亮,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的喧嚣和轰鸣,以及新生孽物无意识的嘶鸣。
蹄声节奏平稳,带着一种与周遭狂乱格格不入的韵律。
一个洁白的身影,自浓得化不开的翠金色树海中缓步走出。
它是一头鹿。
通体毛如新雪般洁白无瑕,体型已极为庞大,站立时肩高过十五米,宛如一座移动的高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