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时的沈明津并不知道这是怎样一种感情,他只是认为孟饶竹说得对,如实讲:“我确实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世界。”
孟饶竹愣了几秒,然后隔着几步路,一定要挤开身边的人,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到沈明津的身边,认真地跟沈明津说:“那我们已经活在这个世界上了,也不能因为不喜欢就不好好活下去吧。不喜欢的话就多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好了,人生那么短,学长能不能努力一下让自己多喜欢这个世界一点呢?学长喜欢什么呢?喜欢什么事情呢?喜欢什么样的生活呢?”
整个演唱会弥漫在呼喊整齐的歌声中,彩灯的光将人映得不真不切,然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着沈明津会说什么。好像沈明津说什么,他都会肯定和支持沈明津,让沈明津开始不由自主思考,他喜欢什么呢?他喜欢的生活又是什么样的呢?
从小到大,沈明津似乎没有找过关于自我的剥析和探讨,回看他自己的前半生,他活得非常完美,因为聪明又懂事听话,被极端又苛刻的父母平静地抹掉所有自我和锋利,然后被以非常完美的要求塑造出来。学业优秀,眼界宽阔,性格温和,人生阅历丰富,在任何一个人眼中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是大家口中称赞的别人家的孩子。
然而他自己无趣又淡漠,没有什么兴趣爱好,没有感兴趣的东西,也没有感兴趣的人。
人生要追求的是什么呢?如何去实现自我活在世界上的价值呢?他喜欢的又是什么呢?
沈明津思考了很久,然后从童年开始想,去想自己在小时候不曾得到的那些东西,那是任何一个小孩子在童年都可以得到的,不管是去游乐场还是吃一些垃圾食品或者是拥有一件玩具。
于是他开始追求自己在童年不曾得到过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去做那些任何一个小孩子在童年都做过的事情。而孟饶竹一直陪着他。
他们会一起去游乐场坐碰碰车,看完电影从电影院出来在路边画石膏娃娃,一起去吃快餐店吃儿童套餐,在某一个有太阳的晴天约定去河边挖小青苔,买很多干脆面只为拆到那一张集套的卡片…做很多很多对大人来说奇怪的事。
沈明津不知道沈郁清有没有跟他讲过他们背后的家庭和父母的事,但他确实从不曾对沈明津产生过好奇或过问沈明津,就好像学长就该是这样的,就该是有着他不曾见过,了解过的,充满鲜活、真实哪怕暂时变回小孩子的一面。他很高兴,并且愿意能见到学长这样的一面。
在那一年,沈明津直到二十多岁才彻底将奇趣蛋的包装打开。知道了泡泡枪里面的泡泡不会让人的眼睛瞎掉,游乐场里面也不全是禁止小孩子玩的高空项目,路边的小吃摊和零食也并不是那么不卫生等一些在曾经想要的,却被严格打断的东西。
这些东西让沈明津感觉自己一点点被填满,从满足童年的自己开始,他好像从一个空虚的假人变得有血有肉起来,并逐渐开始对自己的人生有一个清晰又明确的目标,一切以开心快乐和他喜欢的生活至上。
后来那一年结束,沈明津和沈郁清回到各自的位置,沈明津向他的爸爸打了一场官司。他们生而不养,没有给他确切的爱,还要向他索取,他需要让他向他支付十八岁那年他为他的身体健康所付出的自己身体健康的报酬,最后得到了父亲资产中百分之三的股份。
沈明津将这百分之三的股份高价卖出去,然后用卖掉的这笔钱投资和炒股,从而在短时间内实现了巨大的变现和经济自由。
那年沈明津二十一岁,之后大学顺利毕业,沈明津开始找自己喜欢的事做。潜水、高空蹦极、滑雪、攀岩、赛车、渡河、环游世界,学习新事物,不断探索自己和挑战世界。
后来到二十三岁,他感觉自己平静下来,人生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于是不再继续寻找新的自己,而是在喜欢的城市买下了一片不大不小的农场。
农场植被温柔又绵延,肥沃的土地会长出珍贵的野蘑菇,天空澄蓝又干净,到处是风吹麦浪的声音。他在这里生活下,种种花,剪剪树,钓钓鱼,晒晒太阳,养养小动物,偶尔和附近度假村的旅人聊聊天,交交朋友。
他过得非常开心,很喜欢如今自己的生活,感觉惬意和幸福,因此不由得经常想起孟饶竹。在每一个感到幸福的时刻,想起在世界上的另一端,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后来考上了哪一所大学。过得好吗?过得怎么样?是否喜欢如今的生活,生活中又出现哪些令他感到困扰的事?
直到在这不久前的几个月,他的弟弟拜托他帮忙找一架钢琴,并告诉他还记得他们当年互换身份时他的那个小学弟吗?他们在一起了。沈明津并不意外,早已经知道孟饶竹喜欢沈郁清。
但沈明津想回去看看,看看孟饶竹过得怎么样,好不好,开不开心,喜不喜欢如今的生活。于是他放下了在国外的一切,放下了在国外平静自在又喜欢的生活,置办了长久留在那座城市的一切,再一次回到了新港。
一开始,沈明津确实只是想看看孟饶竹过得怎么样,守在他周围,必要的时候当他的后盾,在他需要的时候,力所能及给他一些他需要的东西。后来他现他过得并不开心,一点也不开心,于是他想要他开心。
开心这两个字看似很简单,很容易做到,但随着沈明津越来越了解孟饶竹,了解他的出身,了解他的过去,了解他的家世,了解他外柔内刚的性格,沈明津越来越觉得,让孟饶竹喜欢这样的生活是很难的。
他需要被很宝贝地宝贝起来,像一张薄薄的树叶标本被轻轻夹在密密厚厚的书本中一样。也值得最好的。沈明津不是最好的,但沈明津的爱是。
“你想要什么呢?时间?金钱?陪伴?坚定不移的选择和爱?我什么都有,什么都可以给你,我就是为你来的。”
沈明津说:“你说我的目的是什么,我没有什么目的,如果非要说一个的话,我希望你也能像我爱你一样爱我。”
墙上的钟表走到整点,敲出沉闷的一声,随即又陷入诡异的安静,整个房间静得吓人。孟饶竹坐在钢琴前,还保持着弹琴的动作,手指放在琴键上,人久久没动。身体木然,在沈明津的话中,陷在一种巨大而彻底的震惊。
沈明津弯腰,很轻地捏起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过来,强迫他和他对视。
他自然知道自己这一年对沈郁清在他身边那么多年的陪伴来说不值一提,但有那一年就够了,他只是要孟饶竹因为这一年有一个晃神的可能。然后因为这个晃神的可能,给他一个机会就够了。
“现在你知道了,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说你很喜欢郁清,你真的确定你喜欢谁吗?我们都陪在你身边过,都陪着你做过一些事,都帮过你,你说你喜欢他,这对我来说很不公平。我要要一个公平。”
第14章你打算什么时候分手
天亮了,孟饶竹做了一个梦。梦到他十六岁那年,学校周年校庆,沈郁清受邀回来参加活动,被朋友灌多了酒,醉了。孟饶竹和他一起回去,趁着他喝多了酒记性不好,偷偷亲了他一下。
现在告诉他,这个人是沈明津,孟饶竹觉得自己很没有办法接受,说不上来是没有办法接受他亲的是沈明津,还是没有办法接受原来沈郁清和沈明津在某种程度上对他来说没什么差别。
孟饶竹醒过来,太阳高升,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打进他的房间,他下床,走出房间,沈明津已经走了。
孟饶竹站在沈明津住过的那间客房外,整个房间一尘不染,非常干净,床单平整,被子被叠得整齐,空中隐约飘着一股还没来得及挥掉的,非常淡的木香气。
孟饶竹顿在那里,整个人有些迷茫,昨天晚上像是一场梦,一场带他回到他十六岁那年的一场梦。
他以为他和沈明津毫无交集,是两个因为沈郁清才认识的陌生人。可原来在他还不认识沈明津的时候,他就已经喜欢沈明津了,沈明津就已经为他做了很多事了。
这让孟饶竹有点分不清,也有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喜欢沈郁清,还是喜欢沈明津。甚至在随后整个去瑞士的度假,即使沈郁清终于能陪在他身边,孟饶竹也无法全身心投入。
他总是在想沈明津说的话,总是在回想十六岁那一年,回想他和沈明津曾经做过的事。他当然知道沈明津这一年在他和沈郁清认识的那么多年中不算什么,但太过诱人了,为他而来的目的太过诱人了,沈明津能给他的东西太过诱人了,这确实让孟饶竹对沈郁清的感情出现了一些动摇,开始变得不再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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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新年很快结束,再回到新港,孟饶竹开始准备实习的事,入职了一家还不错的时尚传媒公司。
而同时,随着他逐步步入社会,除梁青筠和徐有慢以外,在某些沈郁清有的相关资源上,他也愿意带孟饶竹去了解和开阔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