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隐目光微沉。
没了船和物资,他们便只能回镇上或流散到沿江的村落里讨生活,再难聚成规模。
曲先生又追问:莲华教那边会不会趁势反扑?
莲华教丢了梓州城又折了一个副教主,眼下正拼命往天池收缩防线,暂时顾不上外头这些流寇。
姜隐走到窗口,望着西南方向。
但等宁王围了天池,莲华教在覆灭之前必然会用外围潜伏的信众挑动这些人四处放火。能牵制官军一分是一分。
他转过身。
提前派人下山联络,把那些暴动村庄的名单整理出来交给宁王。宁王手里有赈灾粮,有宁州商会的商路,有以工代赈的现成经验……
他知道怎么处置。
同一时刻,一支由几个溃兵头目拼凑起来的流寇队伍,正借着夜色沿涪江往东而去。
他们的货船底舱堆满了盐巴、布匹和几口腌肉坛子,船头火把映在浑浊的江水里,将岸边的芦苇照得一片惨白。
头目蹲在船头,将一袋稻谷抛给岸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妇人跪在泥地里磕了个头。
他又扔下一小包盐巴,说下次给他们带铁锅,让他们把家里的破陶罐都扔了。
妇人不敢抬头,只是将盐巴紧紧贴在胸口,像贴着一块滚烫的金子。
货船继续往下游驶去,沿岸不断有新面孔跳上船加入。
这些人衣裳褴褛,脚上还沾着洪水留下的淤泥。有的手里提着柴刀,有的只攥着一根削尖的竹竿,但在火把映照下,每一双眼都亮得灼人。
他们没有旗号,没有头目,没有组织。只有一股洪水冲不走的饥饿。
直到这伙人撞进蓬溪,洗劫了当地最大的一间盐铺。
在铺面门板上歪歪扭扭刻了一行字——有盐同咸,无盐同淡。
这八个字像火折子扔进火药桶,一夜之间传遍了涪江两岸的灾民营地。
但盐巴总有用完的时候。
当官府的巡江哨船重新封锁了蓬溪渡口,下游的场镇也开始紧闭寨门、用木桩加固盐仓时,最先抢到盐巴的那批匪才现自己已经被困在了一片孤立无援的河洲上。
有人想沿支流往山里逃,却被早已等在那里的另一股后起的本地帮派截了退路。两帮人为争夺仅剩的几条盐船在芦苇荡里火拼了整个下半夜,最终只有少数几个人拖着伤口泅水上岸。
又过了一阵,影枢的人把牛三的尸从涪江下游捞了上来。
他的私兵残部在涪江边与另一伙流寇为了几袋盐巴火拼,他从船上掉进江里,被水流冲到下游的芦苇滩上。手指上还紧紧攥着半袋被江水泡成硬块的盐。
影三蹲在芦苇滩上,用匕挑开那只麻袋。盐块在月光下泛着浑浊的白。
他站起身,朝江心的黑水望了一眼。
那里没有旗帜,没有名字。只有几片被浪打碎的月光,和一只被冲上岸的空陶罐。
他蹲下身,看着牛三的脸。
那张脸被水泡得白,嘴角还保持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影三想起很多年前,在剑州城外的一个破庙里,他也曾这样看着另一个溺毙的人。那是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空米袋,手指也攥得很紧。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将牛三的眼睛合上。
三爷,盐还你。
他低声说。
然后将那半袋盐块扔进江里。盐块落水,出极轻的噗通声,很快被水流卷走。
他站起身,又停住。弯腰,从江水里把盐块捞回来。
殿下要证据。
他说,像在说给自己听。
他将盐块装进麻袋,扛上肩,大步往剑州方向走去。
远处群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姜隐站在寨墙上望着西南方。
那里是涪江的方向,也是莲华教总坛的方向。
两股乌云正在地平线上汇聚。一股来自洪水,一股来自人心。
他将青竹杖往城墙上轻轻一顿,转身走下寨墙。脚步声在竹哨楼的木梯上极轻极稳。
训练场上,寨兵们还在加练。木矛互相撞击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