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清了几处。
姜隐淡淡地说。
莲华教外围头目曾在青城山中招揽教众,我借口上山采药,远远跟过几次。他们藏粮的地方大多隐蔽,但山路走得多了,总会留下痕迹,踩弯的蕨草、被移开的石头、岔路口故意折断的树枝。我把这些地方一一标记在舆图上,本想留给有缘人,没想到如今自己先用上了。
当夜,姜隐亲自点齐人手。
张二爷带队,石铁匠和几个腿脚利索的年轻后生跟着。他们沿着溪涧上游摸黑走了好些山路,过了一片竹林,又穿过一道极窄的岩缝。
在一片被藤蔓遮蔽的崖洞前停下。张二爷屏住呼吸。看见崖洞入口处有两个守卫,一个抱着刀靠在石壁上打盹,另一个蹲在溪边洗脸。打盹的那个离换岗的空当还得再等一阵。
张二爷把刀咬在嘴里,贴着崖壁无声地摸过去。双手猛然探出,一左一右扣住两个守卫的脖颈往中间一撞。
守卫身子一软,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崖洞里堆着整整齐齐的麻袋。麻袋上盖着褪了色的莲花印。
石铁匠扛起两袋稻谷,年轻后生们一人扛一袋,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往回撤。张二爷走在最后,将崖洞口的藤蔓重新掩好,又在岔路口故意踩了几道往相反方向的脚印。
此后数夜,姜隐又派出几批小队摸掉了另外几处粮仓,但也不是每次都这么顺。
第三夜,一支小队摸错了岔路。本该左转的岩缝,领头的后生多走了三步,踩到了一串挂在暗处的铜铃。铃声响起的瞬间,崖洞里的守卫全部惊醒。张二爷带人从正面扑上去,用柴刀背砸晕了两个人,但另一个守卫吹响了竹哨。
尖锐的哨声撕破了山谷的寂静。
小队被迫丢下两袋已经扛上肩的粮食,从后崖的灌木丛里滚下去。张二爷的左臂被荆棘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血浸透了半边袖子。回到寨子时,天已蒙蒙亮。
姜隐站在竹屋门口,看着张二爷血淋淋的胳膊,没有说话。
他转身从屋里取出自己采的草药,嚼碎了按在伤口上,用布条缠紧。
错三步。
他说。
三步,便是生死线。
张二爷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
先生,还有下次吗?
姜隐将布条打了个死结。
但下次换一条路。同一条路走两遍,便是找死。
几次伏击下来,寨兵们手里从削尖的竹竿换成了真正的刀矛。寨子里那些曾经在洪水里泡得白的脸上,渐渐浮起了一股子狠劲和韧劲。
这些日子不是谁教出来的,是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这一日,寨子里几个头领凑在聚义坪上吃饭。
有人忽然问:姜先生,你当初说借运势,可是借了二爷的势,也借了宁王的运。如今咱们粮也够了,兵也练了,莲华教吃了不知多少暗亏,你总该给句准话了吧。
姜隐用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在眼前转了转。
准话?什么准话?
他笑了笑,把花生米丢进嘴里。
我从来就没想过投别人。
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远处正在训练场上列队的青壮们身上。木矛撞击的声音远远传来,笃笃作响。
不让你们声张,不是为了瞒宁王,是为了瞒莲华教。
莲华教在这里丢的粮、丢的甲、丢的人,如果让他们知道这腹心之地还扎着一枚心向宁王的楔子,他们早就不计代价地攻上来了。
不声张,大家都安全。声张了,他们便会把我们的底细摸透。
他转过头,看着问话的人。
你们以为抢几座粮仓、伏击几支巡逻队,莲华教就不知道我们的存在?
他们当然知道。但摸不清我们的底细,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摸不清我们是宁王的外围,还是另一股山寨势力,还是别的什么仇家。
猜得越久,我们准备的时间就越长。
他放下筷子,又补了一句:但打仗不是请客吃饭。莲华教迟早会反扑。
这些日子大家练的阵、磨的刀,很快就要派上真正的用场了。
他站起身,竹杖在地上顿了顿。
明日一早,让所有什长来竹屋议事。咱们不能只抢粮仓,粮仓是死的,莲华教不可能每次都用同样的法子藏粮。
接下来,我们得主动把口子撕得更宽,把他们挤出剑州。
聚义坪上沉默了短暂的数息,然后爆出一片压低了声音的吼声。有人把筷子拍在桌上,有人将柴刀举过头顶。
竹屋外的训练场上,新编入队伍的年轻寨兵正在用木矛练习格挡,石铁匠在一旁不时纠正他们的步法。
矛杆互相撞击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像在擂一面永远不会停歇的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