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周景昭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留给莲华教看看——他们的台子搭了,我也唱了。剩下的,该我点戏了。
话音未落,松林深处忽然掠起一阵极轻的风。
那不是山风。山风裹着松脂味,这阵风裹着一股极其干燥的铁锈气息,像刀鞘在沙地上摩擦过。
影三。
周景昭没有回头。
松树下那团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走出一个人。个子不高,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只看得到领口处露出小半张被什么东西烧过的疤痕皮肤。
影枢副统领,影三。他单膝跪地行了一礼。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两块磨刀石互相摩擦:属下已带人循迹追踪。那些人留下的痕迹非常清晰——草鞋印、破布条、被丢弃的空钱袋,一路往南。痕迹断在数十里外一处废弃驿站前。
周景昭问:驿站里有什么?
已经摸过了。驿站里有帐篷、武器、粮草,还有一批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东西,包括他们今夜用的这批。
影枢在废弃驿站里搜出了半捆削好的湿木箭杆、几口没刻标记的旧铁锅、几袋陈米,以及一封用极端正的字迹写着的信。
信上说:事成之后,余款在旧驿交割。
落款处没有画莲花印,只画了一道极细的横杠。
横杠?周景昭若有所思。
是,一横。不是莲华教的莲花印,也不是任何江湖帮派的标记。影三的汇报极简洁,属下推测,此人与莲华教外围主事是单线联系,彼此不问姓名,只认信物和暗记。但未能确认其上级身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旧驿里的物资数量不大。据四周散落的灶灰和排泄物判断,他们在此盘踞数日以上。
影枢连夜出,在废弃驿站周围布下暗哨,将藏在废弃驿站后方的所有物资全部起获运走。剩下几顶帐篷、粮草和几件无法搬运的笨重兵器被堆在一处,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火焰吞没空荡荡的库房木架时映亮了半边天际。梁木被烧得噼里啪啦往下砸,溅起的火星惊起一群栖在林梢的宿鸟。
木架倒地后露出基石上几道新鲜的撬痕——那是莲华教的人在撤走物资时用铁锹撬的。
影三蹲下身,用手掌量了量撬痕的深浅。抬起头,朝周景昭微微摇头。
他把那只刻着印记的铜锣留在废墟最显眼的位置,下面压了半捆从山坡上捡回来的湿箭杆。原样奉还,一样不留。
周景昭翻身上马,借着晨光望向那片被烧毁的驿站残垣。
莲华教有人设了这个局。层层转包雇来的弃子替他拖延时间,废旧的驿站在山坳里蹲了数日。
火光映红了半边松林,也照亮了金牛道南端雾气未散的峡谷。
他忽然想起清荷昨日誊抄的那份急报里提到——山寨的门板上,有人写了一个字。
字旁边,不知如今又添了什么。
周景昭微微弯起嘴角,将马鞭往靴筒里一插。
他们很了解我,知道我会来端这个据点,知道我会烧掉这里。他们希望我把注意力放在这些破营寨上,一拖就是好几日。
他勒了勒缰绳,马匹在原地踏了两步。
但如果我不顺着他们的戏往下演,他们便要换别的手段。让他们以为我被拖住了,把戏台烧给设局的人看。
影三应下,身形一闪便没入松林深处。
周景昭侧头对清荷和鲁宁说了一句:接下来他们会以为我在清理沿途的据点,我正好趁这间隙往前赶。
身后那片被点燃的废弃驿站里腾起的火光已经完全吞没了木架。火光照亮了整片松林,也照亮了金牛道南端雾气未散的峡谷。
他的五百亲卫已在驿道上重新列队。马蹄轻轻刨着碎石,在晨雾里打着低低的响鼻。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又要继续赶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