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明天他再摸回来呢?后天呢?
山下还有多少灾民要上山?他要是再欺负别的人呢?
寨规是儿戏吗,赶下山就完了?
老周循声望去。说话的人站在人群后排,是个生面孔。操着邻县口音,四十来岁,穿灰布短褐,头上缠着块破布巾。
他记起来了,这人姓常,是昨日跟着邻县流民一起上山的。自称是在县城里替人记账的账房先生,从来不多话。
此刻忽然跳出来,像一根藏在暗处的刺忽然挑破了皮肉。
老周沉着脸:寨规第三条写得清楚,逐出山寨。他没有杀人,便不能按第一条处置。
规矩是大家一起定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那姓常的账房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清楚楚:规矩是大家一起定的,但规矩也是人执行的。
执行不了,规矩便是一纸空文。
他顿了顿,我在县城里替人记账,见过太多这种事。东家定了规矩,底下人阳奉阴违,规矩便成了墙上的纸。今日是孙氏,明日是别的妇人。再往后呢?
山寨几百号人,你管得住几个?
你没有刀,没有兵,没有牢房。只有三条写在破门板上的字。
他的声音像在算账,一进一出,一借一贷,每一笔都落在老周最痛的地方。
字能吓住谁?字能挡住陈二狗这种畜生吗?
人群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有人说常先生说得对,规矩是好规矩,但执行不了,陈二狗这种人根本不怕。
也有人说老周做得对,山寨不能随便杀人,否则跟那些贪官污吏有什么两样。
两种声音越来越大。聚义坪像被一柄看不见的刀劈成了两半。
老周站在青石上,望着那些争吵的面孔,忽然觉得很累。
他能带着大家搭窝棚、分粮食、修寨门。但他不能替每个人守住他们心里的恐惧。
孙氏被欺负了,凶手就跪在面前,他却只能把他赶下山。
然后呢?
常账房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钉子。
刀,他没有。兵,他没有。牢房,他没有。
三条写在破门板上的规矩,能约束好人,却约束不了真正的恶徒。
他望向山道,陈二狗被捆着双手,在夜色中推搡着往下走。
那双惯于偷摸的手在黑暗中抽搐了最后一下。
老周知道他会再回来。或者,他会在山下找到另一群灾民,把这里生的事当成笑话讲。讲这个寨子有多软,规矩有多虚,妇人们有多容易下手,但他没有办法。
陈二狗被逐出了山寨,聚义坪上的人并没有散去。他们三五成群地站着,有人低声说着什么,有人沉默不语,有人望着寨门旁那面门板上的三条规矩,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怀疑。
常账房站在人群外,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像在算一笔极复杂的账。
他周围聚了十来个人。都是昨日跟他一起上山的邻县流民,围在他身边听得频频点头。
老赵头站在人群中,将烟袋锅子塞进嘴里。烟丝早已燃尽,他浑然不觉。
他想起县衙仓库前那些被饥饿和愤怒驱使着疯狂哄抢粮食的灾民。又想起聚义坪上举着草茎投票时那些粗糙的手掌。
那些举起草茎的手,与今夜这些争吵不休的嘴,真的是同一群人吗?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让几百号人团结起来,也许比让几百号人活下来更难。
寨门旁那面门板上的木炭字迹还在,今夜没有被山风吹动。但它后面那道细微的裂痕,正沿着木板的纹理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像一条无声无息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