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选他当头领,他能跟官府谈判,能写状纸。
人群静静地听着,没有人鼓掌。
老童生说得嘴角泛白沫,最后自己摇摇头走了下来。兀自坐回角落里,继续背书。
第二个是个会些拳脚功夫的武师。在县城里开过武馆,洪水冲了他的馆子,带着几个徒弟上山。
他说他能教大家练武。有了功夫,便不怕官府来剿。
但他说完之后,好些人转头去看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
她们不关心能不能打赢官府。
她们只关心明天早上吃什么。
第三个是老周,他走上聚义坪那块被溪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青石。摊开双手,让大家看看他掌心的老茧。
我就是个种田的。干过几年镖师。
我不认识字,也看不懂账本,更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我只会两件事。。。。。。
让这寨子里的人有饭吃。让这寨子里的人不互相欺负。
他把那三条规矩翻来覆去地讲。讲偷粮断指的事,讲粥棚里霉陈粮的事,讲县衙仓库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他没有摇头晃脑地引经据典,也没有拍着胸脯教大家练武。
他只是把那些事一桩一桩地讲出来,像在说自家田里的收成。
寨民的投票方式极简单,每人手里摘了一截野草。觉得谁合适,便把草放在谁面前。
老赵头面前的草茎堆成了小山。
老童生面前稀稀拉拉几根。武师面前稍好些,但远不能跟老周比。
曹彪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放草茎,但他也没有反对。
他只是盯着老周面前那堆草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窝棚。
老赵头的婆娘也投了,她摘了截最粗的草茎,走到老周面前时停了一下。回头望了望溪边那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她们都冲她微微点头。
她把草茎放下,转身回到老赵头身边。
当家的,她低声说,我投了他。
我知道。老赵头没看她,我也投了。
老周站在青石上,望着寨门旁那面门板上的三条规矩,沉默了很久。
火把的光映在他粗糙的脸上,将那些被岁月和风霜刻下的沟壑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夜的寂静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今日起,忠义寨没有什么寨主。
我只是替大家管事的人。这个寨子,是灾民的寨子,不是一个人的寨子。
这几条规矩,大家都得守。我自己先守。
我若犯了,你们照样砍我的手指。
聚义坪上三四百人同时举起手里还剩下的那截草茎。
火把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岩壁上。这些影子有的高瘦、有的矮壮、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扛着扁担。
但在这一刻,它们齐刷刷地举起了同一只手。
老赵头站在人群中,粗糙的掌心里还攥着那截野草。
他望着青石上那个被火把光照亮的中年汉子,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县衙门前排长队交赋税时的情景。
那时他手里攥着的是粮票,现在攥着的是草茎。
山风吹过寨门,将那面破门板上的木炭字吹得微微颤。
溪涧里的水声在夜色中潺潺流淌。
老赵头将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对婆娘说:回去吧。明儿还要修屋顶。
婆娘嗯了一声,抱着那只老母鸡往窝棚方向走。鸡在她怀里温温热热的,又下了一个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