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所有人中最高兴的,是青崖子。
老道今日难得没有打坐,站在石榴树下,手中的拂尘搭在臂弯,背挺得笔直。当司玄抱着阿渡走上台阶时,他的目光便一直盯着那个襁褓。不是寻常的看,是洞虚境感知如一张极薄的蛛网无声铺开,将阿渡周身的气息笼罩其中。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种周景昭从未在师父脸上见过的光芒,不仅有惊诧,还有欣喜,像看到了一幅毕生所求的画卷终于被人打开了一角时的满足。
那双阅尽人世沧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像一口枯井忽然涌出了新泉。
“师父,您怎么了?”
周景昭走上前。
青崖子没有回答,走到司玄面前伸出枯瘦如老松枝的手,轻轻搭在阿渡的襁褓边缘。他的手指极稳,指腹触及阿渡的肌肤时,阿渡忽然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一老一小对视了片刻,然后青崖子笑了。那笑容极轻极淡,但在场所有人都看呆了,他们从未见青崖子笑过。
“混元海。”
青崖子收回手,声音沙哑却稳当,“这丫头,与景昭一脉相承。身怀混元海,天生的混元道胎。”
司玄听懂了一半,陆望秋也听懂了一半,阿渡继承的不是父亲的爵位和兵权,而是修炼混元经所必需的独特体质。这种体质不是后天修炼可以获得的,是天生的,是血脉里带来的。周景昭拥有,阿渡也拥有。青崖子毕生所愿,不过是后继有人。
青崖子伸出双手,从司玄怀中轻轻接过阿渡。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捧着一件稀世珍瓷,又拜了拜才知道方向——那是邙山的方向,是他师父冢的方向。
“当真是上天垂怜,老道等了这些年,居然又等到了第二个。第一个是你,第二个是你闺女。好,很好。”
他低头看着阿渡,阿渡也看着他,用还不甚灵活的手指攥住了青崖子雪白的胡须。青崖子没有躲,让那小手指攥着,咯咯的笑声惊得石榴树上的彩凤展开翅膀在院子上空盘旋。
老道轻声说:“等你长大了,师公教你。”
阿渡抓着他的胡须不放,笑声一串串的洒在院中。
青崖子抱着小丫头不肯撒手,在石榴树下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承宁跟在师公后面亦步亦趋,想听师公在念什么,却只听到“混元”
“道胎”
“后继”
之类的只言片语。
安歌牵着鲁燕的手,鲁燕牵着狄绾的手,狄绾挽着司玄的臂弯,阿依慕抱着彩凤站在廊下,竹息、林霏、烟萝、云岫四个女卫不知何时也聚了过来。满院子的人散散落落地站着,话都不多,但每一个人的眉梢都挂着笑意。
谢长歌来得最晚。他今日去了紫阳书院,与陆沉舟商议水利科新学期的教习调配,回来时月白文士袍的下摆又沾了几星泥点。
他走进院子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满院子的女眷和孩子,正在石榴树下围着青崖子说话,彩凤在枝头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承宁最先看见他,跑过来拽着他的袖子往树下拖。
“谢先生快来,看阿渡妹妹!”
谢长歌被承宁拖到石榴树下。青崖子正抱着阿渡让安歌摸她的手指,鲁燕踮着脚尖趴在青崖子膝头。
司玄和狄绾坐在廊下说着什么,陆望秋和阿依慕站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笑声极轻极柔,像腊月里最细的雪落在瓦上。
高绾笛也来了,她今日是来别院探望陆望秋的,带了一盒自制的桂花糕,用简园的桂花晒干后磨成粉调入米粉蒸的。她带着鲁燕先尝了一块,鲁燕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连连点头,引得承宁和安歌也凑过来排着队等高绾笛一人一块分过去。
她正要给谢长歌也递一块时,谢长歌刚好走进来,两人目光在石榴树下相触,她手里的桂花糕悬在半空,谢长歌的折扇也悬在了掌心。
鲁宁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口的。
他刚从偏厅卸下楠木箱子走出来,额上还带着汗。看见谢长歌和高绾笛那副模样,憨厚地咧嘴一笑,声音大得满院子都听得见:“我说谢先生,你看我女儿都会叫爹爹了,你这还没搞定?”
满院子的女眷们捂着嘴笑,狄绾轻轻拧了鲁宁胳膊一把,鲁宁憨憨地挠着头,似乎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