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三年五月初十,杭州别院。
昆明来的信使是石三。他从昆明出,沿黔中故道入湘,过洞庭,顺江东下,在镇江换乘运河快船,一路换了八匹马、三条船,将原本两个多月的路程压缩到了不足四十天。
他走进别院时左腿微微跛着,在洞庭湖换船时踩滑了跳板,膝盖磕在船舷上,肿了一大片。周景昭让他坐,他不坐,从贴身的油布包中取出三封书信双手呈上,然后退到门边,背靠门框站着,像一杆被风雨磨旧了却依然笔直的长枪。
三封信。第一封是政务院的公函,封套上钤着宁州政务院的朱红大印,封口处加盖了玄玑先生、庞清规、林则深三人的私章。
第二封是司玄的信,没有封套,信纸折得随性,边角微微翘起。
第三封是阿依慕的父亲,疏勒老王托商队捎来的家书,封套上贴着三根鸿雁羽毛,是疏勒王族表示“平安”
的暗记。
周景昭先拆了政务院的公函。公函由庞清规执笔,字迹端秀工整,一笔不苟。
“臣庞清规,会同玄玑先生、昆明府尹林则深,叩禀殿下:
隆裕三十二年,宁州财政已结算完毕。全年岁入银一百四十七万两,岁出一百一十二万两,盈余三十五万两。盈余主要来自三处:宁州商号所获利润、滇铜开采及铸钱、棉纺工坊及茶山收益。支出大头为讲武堂及各地驻军军饷、滇池水利及交州海港续建、各州县官学及烈士遗孤抚育。
臣等拟将盈余之半,即十七万五千两,拨入宁州大学及各地官学,用于分级教育体系之推行。宁州大学主体工程已完工,初版教材正在校验。
玄玑先生拟了‘蒙学—中学—大学’三级之制:蒙学授识字、算学基础,每乡至少一所;中学授经史、算学、格物基础,每县一所;大学设经史、算学、格物、工程、农学、医科六科,在昆明。
蒙学、中学均不收束修,书籍、笔墨由官给。烈士子女,另给生活补贴。
臣等伏请殿下批示。”
周景昭将这一段看了两遍,三十五万两盈余,十七万五千两拨入教育。
庞清规的字端秀工整,但数字背后的东西比数字本身重得多。隆裕二十六年他初到南中时,宁州岁入不足十万两,大半靠朝廷拨。七年之后,岁入一百四十七万两,盈余三十五万两。
这三十五万两不是从百姓身上刮来的,是宁州商号一船一船运出去的糖、布、铁锅、茶,是滇铜矿洞里矿工一镐一镐刨出来的铜料,是棉纺工坊里女工一根一根纺出来的纱线。
他将公函放下,拆开了司玄的信。
信纸折得大大咧咧,展开时边角弹起来,带着一股滇池边特有的水气。司玄的字写得大而疏朗,横折撇捺都不甚讲究。
“夫君:
阿渡已经会站了,她扶着床沿自己站起来的,站了约莫小半盏茶工夫,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没有哭,自己爬起来了。爬起来之后又扶着床沿站,站了小半盏茶,又坐下。
如此反复,整整一个下午。顾姑姑在旁边看得直抹眼泪,说小郡主这性子,像王爷。我说不像,像我。顾姑姑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她吃得还是很多。奶娘说从没见过这样能吃的孩子。我算了一下,她一日吃的奶量,够我辟谷时大半年的食粮了。
狄绾路过时又看了一眼,说此女有饕餮之相,我这次没有顶嘴。因为阿渡听了,咯咯笑了很久。
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王爷。我忽然觉得,饕餮就饕餮吧,饕餮也是王爷的饕餮。
王爷在江南,阿渡在昆明。她还不懂‘父王’是什么意思,但每次金翎叫她都会抬起头到处找。找不到,便低下头继续扶着床沿站。站累了,坐下,然后再站。
司玄”
周景昭将信纸放在膝上,望着窗外运河的水色。阿渡会站了。她扶着床沿,站起来,坐下,再站起来,整整一个下午。
他虽然不知道她具体长什么样,眉眼像司玄,笑起来像他,司玄是这么说的。但他知道她扶着床沿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的模样。
她母亲当年在山中练剑,也是这样,一剑不成便再一剑,一日不成便再一日。她的父亲当年在月牙湖落水醒来,也是这样,追查母亲的死因查了整整数年,一条线索断了便再找一条,一个人不开口便再问下一个。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的时候,窗外的滇池一定很亮。昆明的阳光比江南烈,照在她脸上,她会眯起眼睛,然后继续站。
他将司玄的信折好收入袖中,阿渡的体温似也隔着信纸传过来,像一只极小极软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周景昭拆开了第三封信,疏勒老王的家书,信纸是羊皮纸,字迹是汉文,笔画生硬却极用力。
“贤婿吾王:
阿依慕在江南生活得惯否?江南的米,她吃得惯否?阿依慕远离故土,还请吾王多多照看一二……
信末是阿依慕弟弟的口述,由老王代笔:‘问姐夫吾王安,问阿依慕安。’”
周景昭将羊皮信纸轻轻折好。疏勒在西域,距杭州不止万里。这封信从疏勒出,沿着丝绸之路东行,过河西走廊,过长安,过长江,顺着运河一路南下,走了不止一年。
信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被驼夫的汗、关吏的手、船工的水渍浸润过,边缘微微泛黄,带着西域风沙的干燥与江南水汽的温润。
他站起身,将羊皮信纸拿在手里,走出书房。
阿依慕在后院石榴树下,抱着彩凤,正替它梳理换季时脱落的绒毛。彩凤眯着眼蹲在她膝上,喉咙里出极轻极满足的咕噜声。
安歌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只小瓷碗,碗里是阿依慕调好的粟米糊。彩凤换毛时节不爱吃硬食,阿依慕便每日用温水调了粟米糊喂它。安歌用小木勺舀起一点米糊送到彩凤嘴边,彩凤歪着头啄了一小口,又啄了一小口。
周景昭在阿依慕身边坐下,将羊皮信纸递给她。阿依慕接过信,展开。她的目光从右向左移动,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那些生硬的汉字。念到“阿依慕小时候,冬天总是把手揣在羊羔肚子底下取暖”
时,她的嘴唇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