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朝沉下去,是因为王爷在明处他们在暗处。明处的每一步,暗处都看得清清楚楚。王爷办学,他们看着;王爷设商会,他们看着;王爷查铁矿,他们还是看着。他们不动,是因为王爷动的都是他们预料得到的棋。要想让他们浮出来,必须下一着他们预料不到的棋。”
谢长歌的目光微微一动:“王妃是说——故技重施?”
陆望秋点了点头,转向周景昭:“王爷可还记得,隆裕二十五年底,你借用《东周列国志》讽刺周王室气数已尽、妄图复辟者不过是痴心妄想?那一次,暗朝被逼得亲自下场,损失惨重。暗朝以恢复周礼、复兴分封为己任,六国余孽的牌位至今还供在松江盐场的地宫里。周王室的分崩离析,便是他们最深的痛处。你往这个痛处上扎一刀,他们忍不了。”
周景昭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他当然记得。隆裕二十五年秋天,他落水觉醒前世记忆,开始追查落水真相和母亲病逝真相。那年冬天,他借一部《东周列国志》的话本,在京城茶馆里借说书人之口,将周王室东迁后的衰微颓态描摹得入木三分——平王东迁,王纲解纽,诸侯坐大,礼崩乐坏。
那正是暗朝最恐惧的历史镜像,也是他们最无法忍受的嘲讽。暗朝果然坐不住了。他们派人查封书肆、威胁说书人,甚至潜入王府企图销毁原稿。那一连串的动作,暴露了他们在京城的数个据点,也让他顺藤摸瓜,挖出了第一条通往暗朝核心的线索。
如今他在江南。暗朝在江南的网络被他连根拔了数处——苏州织造局、松江盐场地宫、洞庭西山船坞——但他们的根还在。倭岛的东溟山城还在。“圣太子”
还在。那个左耳垂上有红痣的女人,还在。
“故技重施。”
周景昭将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嘴角微微一扬,“《东周列国志》上回写到了第三回,平王东迁。接下来的第四回——”
谢长歌接口道:“秦文公郊天应梦,郑庄公掘地见母。”
陆望秋也道:“第五回,宠虢公周郑交质,助卫逆鲁宋兴兵。第六回,卫石碏大义灭亲,郑庄公假命伐宋……”
“一直写到第十回。”
周景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忽然变得明快,“楚熊通僭号称王,郑祭足被胁立庶。”
三人对视,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一句话——僭号称王。楚熊通自立为楚武王,是周王室分封体系崩塌的标志性事件。诸侯不再满足于公侯伯子男的封号,开始自称为王,与周天子平起平坐。
这正是暗朝最深重的噩梦——他们梦想恢复的周礼分封秩序,早在两千年前便从根子上溃烂了。而他们要复兴的“六国”
,本就是僭号称王的诸侯之后。把这一段写出来、刊印出去、让说书人在茶馆酒楼里一遍一遍地讲,便等于将暗朝最不愿面对的历史伤疤,当众撕开。
暗朝能忍吗?忍不了。
“六国贵族的遗老遗少,并非铁板一块。”
周景昭缓缓道,“秦、楚、齐、燕、赵、魏、韩,七国灭六国,六国又各有分支。他们能在暗朝这面旗帜下共事,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和共同的目标。但这个联盟本身就埋着裂缝——谁的祖先更正统?谁的血脉更高贵?谁应该在‘复国’之后占据更大的份额?这些裂缝平时被‘反夏复周’的共同目标掩盖着,可一旦有人把历史真相翻开,让他们看见自己的祖先也不过是僭越者、篡位者、乱臣贼子——”
谢长歌折扇一展:“他们便会自己吵起来。”
陆望秋接道:“吵起来,便会有人跳出来。”
周景昭点了点头,从案上抽出一张白纸,铺开。提笔蘸墨,落下了第四回的回目——秦文公郊天应梦,郑庄公掘地见母。
“长歌,你来拟后续回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