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向明伦堂外。致知楼前的日晷旁,一个年轻人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青砖上写着什么。周围的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去,他浑然不觉,写完了,端详片刻,又用鞋底擦掉重写。
周景昭远远望着,忽然道:“他在写什么?”
吴洵一道:“学生不知。但学生知道此人——他是学宫里有名的‘痴人’。不考功名,不应文会,成日泡在致知楼的藏书中。经史读得不多,但算学、天文、地理,无一不精。学宫的教习说,此人若生在诸葛丞相的时代,必是丞相的入室弟子。”
“他为何不考功名?”
吴洵一沉默了一瞬:“学生的先生曾与裴砚书有过一面之缘。先生说,裴砚书并非不想做事,只是觉得科举考的那些,不是他想做的事。”
周景昭站起身,向明伦堂外走去。谢长歌和吴洵一跟在身后。
致知楼前的日晷旁,裴砚书蹲在地上,全神贯注地用树枝写着什么。周景昭走近,没有出声,低头看去。
青砖地面上,被树枝划出的痕迹密密麻麻。不是字,是一张图。图上有河流,有山峦,有城池,有道路。河流的弯曲处标注着极小的数字,似乎是流。城池的位置之间连着细线,线上标注着距离,精确到里。图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江南水陆交通总图·草稿第十七稿”
。
周景昭的目光从图上移开,落在裴砚书的手上。那双手瘦而有力,指节分明,指尖沾满了灰土和墨迹。他身上的青衫洗得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与吴洵一初见他时一模一样。
“这张图,你画了多久?”
裴砚书头也不抬:“十七稿,每一稿少则三五日,多则十余日。这一稿是上个月开始画的,改了七处水道的走向,重新核对了苏州到杭州的驿路里程。”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问话的声音不是吴洵一。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的人,愣住了。玄色衣袍,剑眉星目,身后跟着一个摇折扇的文士和一个抱琵琶的女子。
他慌忙站起,手中的树枝掉在地上:“草民裴砚书,参见——”
“不必多礼。”
周景昭抬手制止他行礼,“你这张图上,从杭州到交州,走海路,最短需要多少日?”
裴砚书几乎不假思索:“从杭州港出,顺东南季风,至广州湾约十二日。广州湾至交州龙编港,沿海岸而行,约八日。若季风稳定,全程二十日。若遇逆风或台风,则需三十日以上。”
“若不走海路,走陆路呢?”
“杭州至交州,陆路约四千七百里。途经衢州、建州、漳州、潮州、广州,再西行入交州。按驿路标准,日行六十里计,需七十八日。但实际陆路多山,尤其是闽中路段,翻越仙霞岭、武夷山,日行四十里已属不易。实际行程当在百日以上。”
周景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紧张,没有谄媚,只有一种被问到专业问题时的专注。
“你方才说‘草民’,你没有功名吗?”
裴砚书摇头:“草民考过两次,不第。后来便不考了。”
“为何不考?”
裴砚书沉默了一瞬,低头看着地上那张被鞋底蹭得半模糊的图:“草民读的书,科举不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