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回信。京城的一切动向,无论大小,每日一报。尤其是姚宅的病情、龙韬府的人事、豹骑的调动。”
谢长歌应下,又问:“太子和四皇子那边,要不要……”
“不用。”
周景昭打断他,“让他们猜。猜得越久,动作越多。动作越多,露出的破绽便越多。”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窗外那条千年不息的河水一样,沉而缓,有着自己的方向。
陆望秋走到他身边,将手轻轻放进他的掌心。她的手很暖,指尖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批阅文书留下的痕迹。周景昭握住她的手,将那只银镯从怀中取出,放在她的掌心。
“这是母亲的。”
陆望秋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小小的银镯,镯子内侧刻着的“惠”
字在烛光下微微泛光。她没有问,只是轻轻将镯子握紧,点了点头。
“妾身替王爷收着。”
周景昭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运河的水声悠悠。江南的夜,比长安来得晚,但终究来了。
京城长安,政事堂。
烛火通明。
尚书令杜绍熙坐在主位,手中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侍中萧临渊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像是这满堂的沉默与他无关。中书令苏治的脸色最难看——他方才接到旨意时,茶盏差点脱了手。
高靖迁兵部尚书。孙靖节加龙韬大将衔。宁王领豹骑左卫大将军衔。
三道旨意,一刀一刀又一刀,全砍在了他们预料不到的地方。
太子一系原本的算盘是:姚盼山病倒,龙韬府群龙无,太子借董彪之手逐步收拢龙韬府的权柄。吏部尚书曲白江已拟好了龙韬府人事调整的折子,只等姚盼山一死便递上去。可陛下一道旨意,姚盼山仍是龙韬上将,孙靖节加了龙韬将军衔却屈居其下,高靖这个从不结党的孤臣被放到了兵部尚书的位置上——兵部调兵而不掌兵,可调兵的关卡握在高靖手里,龙韬府即便有什么心思,也调不动一兵一卒。
而宁王。远在杭州的宁王,领了豹骑左卫大将军衔。
苏治放下茶盏,声音涩:“杜公,陛下这道旨意,您事先可知情?”
杜绍熙摇了摇头:“老夫也是方才接的旨。”
萧临渊睁开眼,淡淡道:“苏相何必多问。陛下这是明摆着告诉咱们——龙韬府的事,不劳政事堂操心。”
苏治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
太子一系的曲白江始终沉默。他的折子已经写好了,此刻正揣在袖中,像一团烧红的铁,烫得他坐立不安。他知道这道折子递上去是什么后果——陛下会把折子摔在他脸上。
而四皇子一系的人,此刻也在各自的府邸里反复揣摩着旨意的每一个字。三皇子的人也在揣摩。所有人都揣摩。
只有一个人不需要揣摩。
姚盼山。
姚宅卧房里,姚盼山靠在枕上,听长子姚承远一字一句念完了邸报。他闭着眼,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在他蜡黄的脸上跳动,将他嘴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映得忽明忽暗。
“承远。”
“父亲。”
“那道弹劾你的折子,不必理会。郑给事中背后是谁,为父心里有数。陛下心里也有数。”
姚承远低声应是。
姚盼山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帐幔。帐幔是青布的,洗了无数次,褪成了灰白色。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秦王的偏厅里,也是这样灰白色的帐幔。
“陛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三十七年了,您还是比所有人都快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