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昭没有回头,“后来呢?”
崔良弼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忽然沙哑了:“死了。隆裕十五年,奴才还在宫里的时候,就死了。奴才出宫后去寻过,只找到一座坟。”
花厅里安静极了。远处的织机声还在响,密密麻麻,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周景昭没有说什么“节哀”
之类的安慰话。他只是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出了花厅。
“拿下。单独关押,不许虐待。”
徐破虏应声而入。
走出织造局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照在胥门的城楼上,将青砖染成暖红。街上行人渐少,几个孩童追着一条黄狗跑过,笑声清脆。远处有炊烟升起,飘来饭菜的香气。
周景昭站在织造局门前的石阶上,望着这一切,沉默不语。
谢长歌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王爷,崔良弼供出的名单,臣已让人去办了。苏州府衙三人,织造局五人,商号两家。今夜之前,全部归案。”
周景昭点头。
“王爷方才,为什么不问他更多关于暗朝的事?”
谢长歌问,“他在暗朝十二年,知道的一定比柳三公和沈玉书更多。”
“他不会说。”
周景昭的声音有些疲倦。
“你看他的眼睛。他认命了,但不是因为怕。他只是累了。一个从十一岁就被卖来卖去的人,忽然有一天,有人给了他靠山,给了他银子,让他觉得自己也是个人物——哪怕他知道那靠山是反贼,他也会靠上去。”
他顿了顿。
“因为他没有别的靠山可以靠。”
谢长歌沉默了。
花溅泪抱着琵琶走过来,轻声道:“王爷,你方才问他妹妹的时候,他哭了。”
周景昭没有接话。
他望着暮色中的苏州城,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顾贵妃也是苏州人。她活着的时候,常说苏州的云锦天下无双,苏州的评弹好听,苏州的糕点甜而不腻。她离宫多年,至死没能再回来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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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歌。”
“臣在。”
“上奏朝廷,请彻查天下织造局、盐场、矿监。内廷派驻的太监,凡与外臣有银钱往来者,一律召回。织造、盐铁之事,归户部与工部,内廷不再派员监理。”
谢长歌一怔:“王爷,这牵扯太大。天下织造、盐场、矿监,内廷派驻的太监不下百人。若全部召回,宫里的进项——”
“宫里的进项,不该从这些地方来。”
周景昭打断他,“太监是什么?是被切断了所有退路的人。他们没有家,没有后,没有根。朝廷把他们派到地方上,让他们替宫里捞钱,却不给他们名分、不给他们出路。暗朝不找他们,也会有别人找他们。”
他转身看向谢长歌。
“这道奏疏,本王来写。有什么后果,本王来担。”
谢长歌看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躬身一礼:“臣,明白了。”
是夜,周景昭回到官船上。
陆望秋正哄两个孩子睡觉。承宁在床上翻来滚去,嘴里嘟囔着“父王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