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很长,粗略数来,约有两百余级。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盏油灯,灯油尚满,显然是常有人添。墙壁用青砖砌成,砖缝间长出暗绿色的苔藓,摸上去又湿又滑。
谢长歌走在最前面,手中折扇不时在墙上轻点,嘴里念念有词。他在推演方位。
“角宿在东,亢宿在金。这道甬道若按二十八宿布局,前方应该有一个分岔。左为箕,右为尾。箕宿主风,尾宿主火——走箕宿。”
他话音刚落,前方果然出现了岔路口。周景昭微微点头。玄玑先生教过谢长歌星象推演,用来破解这类以星宿布阵的机关,再合适不过。
又走了约一炷香的工夫,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座大殿出现在眼前。
殿高约三丈,穹顶呈半圆形,上面用青金石和贝壳镶嵌出满天星斗的图案。大殿中央是一座石砌的祭坛,坛上供奉着数面牌位。周景昭走近一看,牌位上分别写着——周文王、姜太公、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六国先祖,赫然在列。
祭坛前有一只铜香炉,炉中香灰尚温。
“有人刚来过。”
徐破虏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四周。
谢长歌走到祭坛后,发现了一张石案。案上整齐地码放着数十册账本,封面上标注着年份——从隆裕十年到隆裕三十二年,整整二十二年的记录。
他翻开最上面的一册,目光扫过几行,脸色便沉了下来。
“王爷,你看这个。”
周景昭接过账本。上面用工整的蝇头小楷记录着每一笔支出——
“隆裕三十二年三月,付京城槐安,白银八千两。”
“隆裕三十二年四月,付倭岛东溟山城,倭刀二百柄、铁砂三千斤。”
“隆裕三十二年五月,付草原右贤王部,铁器一批,折银一万二千两。”
“隆裕三十二年六月,付苏州织造局崔公公,丝绸二百匹、白银五千两。”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周景昭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二十二年。光是账面上能查到的支出,便超过了五十万两白银。这些钱,用来收买官员、资助倭寇、走私铁器、囤积兵器——暗朝不是一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而是一条盘踞在大夏肌体上的毒蛇,无声无息地吸了二十多年的血。
而那个代号“槐安”
的人,光今年便收到了三笔巨款。他的身份,至少是三品以上。
“继续搜。”
周景昭沉声道,“这座地宫里,一定还有别的东——”
话未说完,大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
像是什么机关被启动了。
“散开!”
徐破虏一声暴喝,南中精锐瞬间拔刀,将周景昭护在中央。
大殿尽头的一扇石门缓缓打开。门后走出一个人。
一个穿着月白长袍、面容清秀的中年男子。他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光幽幽跳动,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吴德厚看见那人,浑身一震:“掌……掌灯使……”
周景昭目光一凝。
掌灯使,不是吴德厚。
吴德厚只是明面上的掌柜,真正的掌灯使,另有其人。
那中年男子微微一笑,笑容温润如玉,仿佛不是在阴暗的地宫中,而是在自家的花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