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公被拎进船舱时,谭横与沈洛还在岸上站着。
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不是因为宁王的身份——跑江湖的人,见过的官比河里的鱼还多。真正让他们脊背发凉的,是柳三公被青崖子像拎小鸡一样拎走的那一幕。柳三公在两帮中辈分极高,年轻时曾以一双手掌劈开太湖十八寨的山门,是实打实的先天高手。可在那老道士面前,竟连一招都走不过。
宁王身边,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的人?
“二位帮主,请吧。”
谢长歌折扇一收,做了个“请”
的手势,笑意温润,却不容拒绝。
谭横与沈洛对视一眼。两人斗了十五年,头一次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意思——今夜这一关,怕是绕不过去了。
船舱内,周景昭已换回常服,端坐主位。青崖子靠在舱壁一角,闭目养神,仿佛方才出手只是顺手撵了只苍蝇。徐破虏按刀立于门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走进船舱的人。
柳三公被扔在舱中央,穴道受制,动弹不得。他面上的从容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沉的冷意。
谭横与沈洛入舱,抱拳行礼。周景昭没有客套,指了指两侧的椅子:“坐。”
二人落座,腰板挺得笔直。
周景昭没有看他们,而是先看向柳三公。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开口道:“柳三公,本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答得好,本王给你一个体面。答得不好……”
他没有说完,但徐破虏的刀鞘已在地上磕出一声轻响。
柳三公冷笑:“老朽不过是个劝架的和事佬,宁王殿下如此作派,不怕寒了江南士民的心?”
“和事佬?”
周景昭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展开,“隆裕二十八年三月,盐帮与漕帮在无锡火并,死伤四十余人。事后你出面调停,划定水域。盐帮得了太湖西南水道,漕帮得了东北水道。表面上看,恩怨平息了。”
他将纸翻过一页:“但本王的人查过,那次火拼的起因,是漕帮一艘粮船在无锡被劫。劫船的人用的是盐帮的刀,却穿着漕帮的衣裳。而给劫船者提供漕帮衣裳的布庄,幕后东家姓柳。”
柳三公面色微变。
“隆裕二十九年七月,漕帮少帮主沈冲——沈帮主,是你侄儿吧——在常州被人伏击,险些丧命。伏击者用的是漕帮内部只有舵主以上才知道的暗语。而沈冲的行踪,是他在青楼喝酒时被人套出来的。那青楼的老鸨,是你柳三公的干女儿。”
沈洛霍然站起,眼眶欲裂:“是你!”
周景昭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道:“隆裕三十年四月,盐帮一批私盐在镇江被官府查抄。举报者是漕帮一个分舵的账房。那账房事后畏罪自尽,留下一封遗书,说是受沈帮主指使。但本王的人验过尸——那账房是先被人勒死,再挂上房梁的。勒痕与上吊痕,方向不同。”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十一年,七次大规模火拼,四十余次小规模冲突。每一次,都是在你柳三公的‘调停’下平息。每一次平息之后,两帮的仇便深一分,你的威望便高一分。柳三公,你究竟是和事佬,还是搅屎棍?”
舱中一片死寂。
柳三公脸上的阴沉终于化为铁青。他盯着周景昭,半晌,忽然笑了:“宁王殿下查得倒是仔细。可这些,至多说明老朽在两帮之间左右逢源,谋些私利罢了。殿下若要治罪,老朽认了便是。”
“左右逢源?”
周景昭也笑了,“那本王再问你一个人。飞鱼寨的赵四海,你认识吗?”
柳三公的笑容僵住了。
“赵四海盘踞野鸭荡十余年,劫掠漕船、贩卖人口、甚至食人。他的寨子里,有六条快船,船底包铁,船头装撞角——那是水师的工艺。给赵四海改装船只的匠人,是从苏州来的。而那批匠人,是你柳三公从洞庭西山船坞调过去的。”
周景昭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柳三公:“洞庭西山,有一座秘密船坞。表面上修渔船,实际上在仿制大夏水师的‘车轮舸’。那座船坞的东家,也姓柳。”
柳三公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不是什么和事佬。”
周景昭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你是暗朝在江南的传灯人。你的任务,就是让盐漕两帮世代为仇,永无宁日。因为两帮一旦联手,江南水运便铁板一块,暗朝便无法暗中掌控这条帝国的命脉。”
“本王说的,可有半字虚言?”
柳三公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舱外的河水拍打船舷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然后他抬起头,眼中竟露出一丝诡异的平静:“宁王殿下既然都查到了,何必再问?”
此言一出,便是认了。
谭横与沈洛同时站起。沈洛浑身发抖,指着柳三公,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大哥沈冲……他那条右臂,是为你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