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思澄翻来覆去地把这张纸拿在手里看了片刻,须臾,从这破口中将里头的信纸抽出来。
纸面留着焦黄的烧痕,展开一看,姨妈的字迹清晰如昨日,留书不像路思澄想象的那样长,也没有他想过的嘱咐、打算。字迹显得有些飘,或许是她书写时已没什么力气的缘由,只短短两行字。
小澄,姨妈爱你。
往哪走都别害怕。
忽有风来,从他指间将这烧了小半的纸一卷,刹那纷飞着去往高空。
路思澄手掌徒劳一收,愣愣侧头去看,他的凌乱着遮住眼,瞧见那张信纸乘风翻滚一圈,落去院外,再瞧不着了。
天光大亮,山廓外红日已破开云层,成群的鸟群掠影一闪,留下阵阵鸟啼。二狗追着麻雀嚎叫,刘成美猝然站起来,边喊边要去追被风卷走的那张纸。
路思澄没动,他愣着坐在原地,身前是他被烧得狼藉荒芜,一干二净的旧过往。身后是一轮新出的朝阳,和大呼小叫追着风跑的一人一狗。
胆小鬼学会爱了吗?当年手足无措躲在姐姐身后扯衣角的小孩,如今也有勇气敢往前迈出脚步了吗。
十一年前,路思澄是徒有满腔喜欢,没能力也没分寸的笨小孩。四年前,路思澄是囿于爱恨纠葛,学不会解开绳索,只会逃避的胆小鬼。他不明白爱是什么,不明白如何爱、不明白怎样接纳爱。他一意孤行地只想着回报,如履薄冰地不敢亏欠,战战兢兢地试图装成大人,试图向所有人证明“我能撑起来”
,落在他人眼中,外强中干,反倒忍不住让人多为他操心。
路思澄满面泪痕地恍然大悟,他总觉亏欠,想起姨妈总觉愧疚,是因为他这么多年只顾着回应亲妈喋喋不休的疑问,来来去去和姨妈说过这么多“对不起”
“我知道”
,就是忘记和她说一声我爱你。
人生纵如黄粱一梦,缘分聚散离合,有一篙竿握在掌中,何惧烟雨将消。
要是还有可能……要是能再重来一次。
我不会再这么畏畏缩缩。
路思澄遥望着山,怔愣半晌,猝然站起身,大喊一声:“美人!”
刘成美的声音遥遥从院外传来:“啊?”
“车钥匙给我!”
“不是在你那吗!”
路思澄这才反应过来,摸了一把兜,两三步跨上皮卡。院外刘成美听到动机响,顶着一脑门热汗跑回来,“你又上哪去啊!”
“追人!”
路思澄猛踩油门,皮卡险些撞上大门,刘成美吓了一跳,惊吓着往旁闪开两米远,“我操,你看着点!”
路思澄浑然不管,踩着油门轰鸣着冲出门。二狗在身后仰颈长啸,路思澄不知为何,顶着满面泪痕哈哈大笑起来,眼前朝阳蓬勃明亮,霞光万道。他飞驰中摁开车窗,在呼啸的风中回头高声喊:“别嚎,等我给你拐个爹回来!”
二狗不懂“爹”
是何方妖物,冲他汪了一声。
路思澄笑着笑着,眼泪又涌出来。心底想:姨妈,如今我已经不需要房梁了。
我会自己把房子搭好,等着他住进来。
他一路奔到医院,没能逮到林崇聿的人,只遇到苏教授,和他说林崇聿早晨有个线上会议要开,人已经先回酒店了。路思澄于是又要来他的酒店地址和房间号。半个小时后,他风尘仆仆站在了林崇聿的房间前,胸腔中心脏跳得猛烈,略有些紧张地对着旁边反光的墙壁整了整头,敲响他的门。
林崇聿开了门,鼻梁上架着眼镜,瞧见是他,神情明显一愣。
路思澄不等他开口,先行一步地说:“我夜里走得太急了,没注意碰倒了炉子,现在家被烧得一干二净。”
他站在林崇聿门口,如十一年前伦敦的清晨、如四年前学校的梧桐树下,路思澄伸手撑住了他的门板,那双眼尾窄收的桃花眼垂下来,显得人乖巧而听话,低声说:“我没地方去,你今天能收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