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思澄下意识说:“不用叫她……”
“醒醒。”
陈潇却不搭理他,低声说,“妈。”
路思澄忽然止住声音,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人间面,见一面少一面。
姨妈眼皮轻轻动,须臾慢慢睁开了,刚醒来时有些对不上焦,好半天才凝上神,对上门口站着的两个人,面上浮出个笑,叫他们:“你们来啦。”
路思澄没什么反应。
“来。”
姨妈抬手朝他们一勾,笑着说:“你们过来。”
地板上的光影拉长又缩小,片刻晃得迷人眼,片刻暗淡得看不清。柳鹤迈进日光中,裙上折射出河面似的碎光,路思澄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的背影好像有片刻缩小,变回曾经那个着白裙的少女,像窗台上的栀子花。她在柳鹤床侧趴下,睁大眼端详她片刻,又笑起来:“姐姐。”
“头怎么扎成这个样子呀。”
姨妈摸摸她的头,枯瘦的手轻轻在她额头轻轻一蹭,慢慢说:“我是没力气啦,叫潇潇帮你重新扎扎吧。”
柳鹤在她掌中一蹭,只对着她笑。
路思澄呆呆看她,看她抬了头,目光又落到他身上。
“唉……”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叫他:“……小澄啊……”
宛如一道烟那样轻。
路思澄想,人死如灯灭,徒留一股青烟,能供生者拿来缅怀多久。
他身形微微一动,似乎是想栽倒的,又急急刹住了。
日光摇晃着,晃得人眼眶酸痛。再接下来的话他没能听清,姨妈的声音好像被抛远了,让他怎样伸长了手去抓也碰不到半点。他侧过头,想努力听清,不敢让她看出不对来,只管笑着点头。
姨妈又睡过去,陈潇推着他们两个出去,关上房门。路思澄看见陈潇的嘴唇对着他嗡动了两下,指了指楼上,像是要叫他带柳鹤回楼上去。
路思澄于是转身,带着柳鹤往楼上走。楼梯在他眼前变幻着形状,周遭死寂,静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蒙着水雾般模糊不清。
柳鹤坐到他的床上,好像也在对他说着什么。路思澄伸手脱下自己的外套拿在手中,过了会又重新穿上。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也似蒙了层水雾般朦胧,他说:“这段时间要听话一点,多去陪陪她。”
柳鹤坐在床沿,轻声问:“她怎么了?”
路思澄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什么。好像他身体里有一根转动的齿轮,脱离了他的掌控,机械而缓慢地转动,指使他去应对眼前的人,“她快要走了。”
“走去哪?”
“去另一个地方。”
“是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