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嘉禾没再说话,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罗蒙一个人。他坐在那儿,对着那份预算草案,看了很久。窗外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摊开的文件上。
他伸手,把文件合上。
然后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一下。
“江赫,”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你输了,我也可能输。但至少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
订婚典礼定在一周后。
时间仓促,地点也仓促罗家的私宅,临时收拾出一间偏厅,摆上几盆花,挂上几条绸带,就成了礼堂。请帖了出去,来的人不多,都是联盟里一些不大不小的官员。真正有分量的人一个都没来符玉成那边的人自然不会来,还在观望的人也不敢来。
江徊站在偏厅门口迎宾,穿着罗嘉禾挑的深灰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色的小花。罗嘉禾站在他旁边,穿着浅灰色的外套,头顶戴着宽沿礼帽。
有人走过来道贺,他就笑着点头,说几句客套话。人走远了,他脸上的笑就淡下去,变成一种很平静的神色。
江徊侧过头。
迎上江徊的视线,罗嘉禾低声说,“有点饿。”
江徊从旁边的点心盘里拿了块小蛋糕递过去。罗嘉禾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斯文。
典礼很快开始。
偏厅里的人站成一圈,中间留出一小块空地。没有牧师,没有证婚人,只有一个联盟的老官员临时充当司仪,拿着话筒念了几句祝福的话,然后示意江徊和罗嘉禾走到中间。
他们面对面站着。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罗嘉禾脸上,照出眼底那点紧张。他看着江徊,嘴唇抿得很紧。
“江徊先生,你是否愿意与罗嘉禾先生结为伴侣,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永远照顾他、保护他、爱他?”
江徊看着罗嘉禾。
罗嘉禾也看着他,他对江徊的答案没有期待,因为他笃定江徊的答案是什么,他知道江徊会说什么,所以他只是等着听。
江徊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大厅内忽然响起尖锐刺耳的火警声,鸣声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膜,偏厅里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尖叫,有人往外跑,有人挤翻了摆点心的桌子,盘子哗啦一声碎在地上。
罗嘉禾愣了一瞬,下意识抓住江徊的袖子。
“先出去。”
江徊说,声音很稳。
他护着罗嘉禾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让宾客有序撤离。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门口,他被挤得东倒西歪,但始终挡在罗嘉禾前面。
偏厅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一个。
江徊站在空荡荡的偏厅中央,四周是翻倒的桌椅和散落一地的点心。火警还在响,刺耳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回荡,震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看见了白恪之。
白恪之站在偏厅的侧门口,靠在门框上。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姿态松弛得像是来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深色外套,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另外半边被应急灯照出一点轮廓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处都熟悉得让人想移开视线又移不开。
他手里拎着个东西。小小的,金属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是一个打火机。
江徊停在原地。
火警还在响,但声音好像突然远了。整个偏厅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中间是翻倒的桌椅和碎了一地的点心屑。
白恪之没有动。
只是盯着他看,目光落过来的时候,江徊几乎能感觉到重量。视线从眉骨到喉结,从肩膀到垂在身侧的手指,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看着。
江徊的喉咙动了动。
白恪之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起来一点,眼睛还是看着他的,里面有一点光,像是应急灯的反光。白恪之把打火机收进口袋,站直身体。
“想见你一面还挺难。”
白恪之说。
声音不大,混在火警的尖啸里,却每一个字都清楚地钻进江徊的耳朵。
江徊张了张嘴,他想要说话,但喉咙仿佛被堵住。
偏厅外传来罗嘉禾的声音,喊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脚步声往这边跑,越来越近。白恪之没动。他还在看江徊,那目光像是要把人钉在原地。
江徊站在原地,喉结又动了一下。
远处的声音越来越近。白恪之收回目光,转过身,往侧门外的黑暗里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瞬,没回头,只是侧着脸,很快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