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尚闻言,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那冰凉的手腕攥得更紧,似乎生怕一松手就会失去最重要的证据。他挺直佝偻的脊背,迎着比干审视的目光,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决:
“丞相!小民不敢放!万万不敢放!此妖道行不浅,尤擅‘尸解’之术!看似已死,实则妖魂未散,只待寻得契机,便能遁形而去!一旦小民松手,妖物遁走,死无对证,小民百口莫辩!唯有牢牢扣住其命门,方能锁住其妖元!此乃唯一的物证!请丞相细看!末路妖物,不敢接触纯阳正午之气,其腕冰冷刺骨,绝非凡人!”
这番话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引发了更大的喧哗。妖魂?尸解?命门?这些词对普通百姓而言太过玄乎,听起来更像是这老骗子黔驴技穷下的疯言疯语。
“疯了!这老东西彻底疯了!”
“胡说八道!妖言惑众!”
“丞相!别听他鬼扯!快治他的罪!”
唾骂声、嗤笑声、催促声再次如潮水般涌来。比干的目光在姜尚那张布满血污却异常执拗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地上那具惨烈的尸体和那只被死死扣住的、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腕。百姓的激愤是真的,姜尚那不合常理的执拗与眼底的疯狂,似乎也并非全然的狡诈。
他心中迅速权衡。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在此纷乱街头,面对无数双被怒火烧红的眼睛,根本无法分辨真假。强行压制,只会激起更大的民变;仓促处置,万一真有冤情……他看了一眼姜尚那只紧攥的手——那只冰冷的手腕,也许真的隐藏着某种非人的秘密?
罢了!
比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做出了决断。他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瞬间压过了喧哗:
“肃静!”
嘈杂的声浪像是被无形的闸门截断,场中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传来的模糊市声。
“此案疑点重重,众口纷纭,非此处所能明辨!”
比干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姜尚和他紧抓不放的女尸上,“事关重大,人命关天!本相即刻入宫,面奏天子!是非曲直,自有圣裁!”
他声音斩钉截铁,“来人!将姜尚连同其手中……此妇人遗体,一并带往午门候旨!任何人不得再妄加议论!违令者以扰乱京师论处!”
比干勒转马头,黑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留下一队如狼似虎的护卫,迅速分开人群,将浑身血污、兀自死死抓着女尸手腕的姜尚团团围住,厉声喝道:“走!去午门!”
人群被护卫们凶悍的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分开一条路。
姜尚喘着粗气,在护卫的推搡下,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着。他几乎是拖着那具软绵绵、冷冰冰的尸体在青石板上移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暗红的血迹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粘稠的印记。
愤怒的目光、惊疑的目光、厌恶的目光……如同无数根钢针,扎在他身上。他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手中那截越来越冷、冷得几乎要冻结他血液的手腕。他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的气息,正从那冰冷的躯壳深处,顽强地、怨毒地维系着。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午门那巍峨高耸的朱红门楼,在正午炽烈的阳光下,投下巨大而威严的阴影,如同巨兽张开的巨口,等待着吞噬所有的是非恩怨。
摘星楼,高耸入云,俯瞰整个朝歌。
比干疾步踏入殿内,额头微汗,恭敬地伏拜于地:“臣比干,叩见陛下!有要事启奏!”
宽大的御座上,斜倚着当今天子纣王。他身着宽松的明黄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宿醉未醒的慵懒和不耐烦。旁边侧坐的正是艳冠后宫的苏妲己,她正慵懒地剥着一颗晶莹的荔枝,葱白玉指染着淡淡的荔枝汁水,显得分外诱人。闻听比干声音,她微微抬起眼皮,媚眼如丝,瞥了一眼阶下的老丞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嗯?”
纣王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打了个哈欠,“朕今日无甚旨意,卿有何事?这般匆匆?”
“启奏陛下,”
比干语速加快,简明扼要,“臣路过南门,遇一算命术士姜尚,当街打死一前来算命的女子!众目睽睽,民情汹汹,皆言姜尚图谋不轨,强奸未遂,故而逞凶杀人!臣当即赶往……”
妲己剥荔枝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住了半拍。那汁水沾在她指尖,竟像是凝固的血珠。
“哦?有这等事?”
纣王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趣,但也只是歪了歪头,语气淡漠,“光天化日,行凶杀人?倒是胆大包天。那术士怎么说?”
“陛下容禀,”
比干继续道,“那姜尚拒不认罪,反咬一口,宣称那女子非是凡人,乃是修炼成形、潜入朝歌意图不轨的妖精!他辩称自己是识破妖踪,为陛下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除害,方才将其诛杀!并死死扣住那女子尸身手腕不放,言道一旦松开,妖物便会‘尸解’遁走!臣观其言行,虽有些疯癫狂悖,然其执拗之态,亦不似全然伪作。此案疑点重重,臣不敢擅专,特请陛下圣裁!”
“妖精?”
纣王微微一愣,随即嗤笑一声,眼中流露出几分荒诞和兴趣混合的神色。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妲己,似乎想听听宠妃对此等奇谈怪论的评价:“美人,你听听,这倒新鲜。算命的打死个女子,反说是妖精?这般胡言乱语,倒也有趣。”
妲己脸上那抹慵懒的笑意如同冰雪遇阳,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一股冰冷的、如同九天玄冰般的寒气,毫无征兆地从她骨髓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妹妹……琵琶……
这两个名字在她脑海中如同惊雷般炸响!昨日她还撒娇般倚在琵琶怀里,叮嘱她不可贪恋人间烟火,早些觅地静修躲过劫数……琵琶还娇笑着扯她的衣袖,说只是去南门玩玩,算个命,看看人间百态……谁曾想……
一股撕裂心肺的剧痛和汹涌滔天的怨毒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伪装!她精心描画的黛眉猛地竖起,那双足以颠倒众生的媚眼深处,如同万年寒潭投入了烧红的烙铁,轰然腾起一片暴戾的血红色煞气!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咬碎的声音!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从几乎失控的暴走边缘强行拉回一丝清明。不行!不能失态!这里是摘星楼!是纣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