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求你……”
“你不念骨肉之情?”
那血影猛地逼近,怨气几乎化为实质的利爪,在她神魂上撕扯,“好!既然娘不让我安生,我便闹你个天翻地覆!六宅不宁!让你日夜不得片刻安宁!”
“嗬——!”
殷夫人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额头后背全是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黑暗中,方才那充满怨毒的嘶吼犹在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尖。
她大口喘着气,手指死死攥着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余悸未消,一丝更深的恐惧悄然爬上脊椎——绝不能让李靖知道。
殿帅老爷……他若知晓她竟背着他,为那个“忤逆不孝、闯下滔天大祸”
的孽障建庙?殷夫人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
接下来的几日,殷夫人如同惊弓之鸟。白日里强打精神应付府中事务,夜里稍有风吹草动便惊坐而起,总觉得那血色的影子就在帷幔后、在窗棂外窥视着,等着兑现那“六宅不宁”
的诅咒。
煎熬到了极点。终于,在一个李靖前往野马岭大营督军的清晨,殷夫人唤来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老仆。
“你……悄悄的,”
殷夫人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声,将一个沉甸甸的锦绣包袱塞进老仆手中,指尖冰凉微颤,“去翠屏山。寻个僻静向阳之处……”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挣扎的痛苦,最终还是被那鬼影的怨毒压垮:“破土动工,起一座……哪吒的行宫。神像……要塑得……像他当年模样。”
老仆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满是骇然,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去!”
殷夫人猛地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凄厉,“银子都在里面!快去!越快越好!”
老仆不敢再问,死死抱着那烫手山芋般的包袱,佝偻着腰,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迅速消失在回廊深处。
翠屏山深处,原本荒僻的山坳突然喧嚣起来。银子开道,工匠如流水般涌入。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号子声、木材搬运的吆喝打破了山林的寂静。灰白的基石打下,朱红的梁柱立起,碧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渐渐铺开,反射出粼粼波光。
个把月光景,一座气派的行宫便在山林掩映中拔地而起。
正殿中央,神像端坐。赤金打底,彩绘精描,面容栩栩如生,正是哪吒生前英武飞扬的模样。只是那双点漆般的眸子深处,似乎被巧匠刻意点化进一丝若有若无的邪气,不知是光线折射,还是别的什么,透着一股子睥睨众生的冰冷嘲讽。左右狰狞的鬼判手持锁链钢叉,侍立两侧,更添森严。
开光之日,香烟袅袅升腾,在山风中盘旋如凤。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百姓间炸开。
“灵验!太灵验了!”
一个枯瘦的老丈跪在蒲团上,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着供桌上堆积的点心瓜果,“小老儿三天前刚来求雨,昨儿夜里就下透了!龙王爷也比不上小老爷痛快啊!”
旁边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更是虔诚叩首,满面红光:“小神仙显灵啊!我家这娃儿之前夜里啼哭不止,求了符水回去,当夜就安睡了!真是救苦救难!”
“何止啊!”
一个精壮的汉子挤上前,嗓门洪亮,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前儿个在山上伐木,眼看那大树就要砸下来,我大吼一声‘三太子救命!’嘿,那树杈子硬生生在半空顿了一下,歪到旁边去了!就差那么一点儿啊!”
“千请千灵,万请万应!”
人们异口同声地颂扬着,声音汇聚成一股狂热虔诚的洪流,在轩昂的庙宇间回荡。
香火,以燎原之势旺盛起来。通往翠屏山的蜿蜒小径,从黎明到黄昏,从未断绝过人流。四方百姓扶老携幼,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蚁群,源源不断涌向那座越来越金光闪耀的庙宇。祈福的香烛日夜燃烧,禳灾的祝祷声此起彼伏,袅袅青烟常年缭绕在翠屏山头,将那碧瓦朱甍衬得宛如天上宫阙。山脚下,摊贩云集,叫卖香烛贡品、灵符法水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成一片鼎沸的人间烟火,生生将这昔日的荒山野岭,拱成了一方热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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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鼎沸的香火与喧嚣的祈愿中飞一样过去。转眼已是夏末秋初。野马岭大营,肃杀之气弥漫。烈日灼烤着校场滚烫的黄土,数万甲士阵列森严,兵刃的寒光连成一片刺目的银海。点将台上,李靖身披玄铁重甲,面色沉凝如铁,眼中是久经沙场的冷酷与疲惫。东伯侯姜文焕为父报仇,四十万大军猛攻关隘,游魂关守将窦荣连连告急,他这个陈塘关总兵,此刻已是朝廷倚仗的柱石。
李靖操演三军,紧守关隘。一日回兵陈塘,途经翠屏山地界,人马的行进却像是陷入了泥沼,越来越慢。
李靖勒住战马“追风兽”
,浓眉紧锁,锐利的目光扫向前方山道。只见那通往翠屏山深处的小路上,人流如同决堤的河水,汹涌澎湃。白发苍苍的老者被儿孙搀扶,怀抱婴孩的妇人小心翼翼,满脸风霜的汉子脚步匆匆……他们扶老携幼,摩肩接踵,脸上带着相似的、近乎狂热的虔诚,目标只有一个——山顶那座隐约可见金顶的庙宇。人声鼎沸,香烛特有的烟火气混杂着汗味,随风阵阵飘来,将这一片肃杀的军阵气氛冲得七零八落。
“此处是翠屏山?”
李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冷意,问紧随其后的军政官,“并非集镇庙会,为何如此喧腾?”
军政官显然也早被这奇景弄得心头惴惴,忙低头回禀:“回大帅!听闻……听闻半年前,此地突显神迹,有神道降临,在此山显圣!神威赫赫,凡有所求,无不应验!祈福得福,禳灾灾消!故而惊动了这方圆数百里的百姓,日日进香不绝……”
“神道?”
李靖的瞳仁猛地收缩,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缠上心头。他死死盯着那山道上汹涌的人潮,仿佛要穿透那鼎沸的喧嚣,看清山顶庙宇的真容。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何方神圣?”
他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随行的中军官被他森寒的目光一扫,头皮瞬间炸开,冷汗“唰”
地浸透了后背内衣。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禀……禀大帅……是……是……哪吒行宫!”
“哪吒行宫”
四个字,如同九天霹雳在李靖耳边炸响!一股狂暴的、混杂着惊愕、暴怒和被愚弄的滔天烈火,“轰”
地一声从他胸腔直冲顶门!
孽障!那个生前闯下弥天大祸、累及父母、最终只能引剑自戕以谢天下的逆子!那个让他李靖颜面扫地、痛彻心扉的孽障!他的魂魄,竟敢在此聚拢愚民,享受香火?!那座所谓的行宫,岂不是直接建在他李家列祖列宗的脸面上!建在他李靖心口的耻辱柱上!
“安——营!”
李靖猛地一勒马缰,追风兽暴烈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这声咆哮蕴含着主帅狂暴的怒意,霎时传遍整个行进中的军阵。各级将官骇然失色,根本无需等待具体指令,尖锐的号角声和嘶哑的传令声立刻炸开:“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