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十五天傍晚,河道忽然拐了一个大弯。
船队绕过一道低矮的山嘴,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大河横亘在面前,流比内河明显慢了许多。
河水从西北方向蜿蜒而来,大河两岸,是大片大片的冲积平原,一眼望不到边际。
而在大河对岸,一道连绵的山脉拔地而起。
朱允熥站在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到了。”
朱高炽一时没反应过来:“到哪儿了?”
“奴儿干山。”
朱允熥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分量,“山前这条河,就是黑水。”
船队靠岸。朱允熥下令扎营。
众人登上岸,连日蜷缩的身体终于得以舒展。
朱高煦带着几个兵卒去林子里砍柴打猎,常昇在营地周围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泥土。
“殿下说的没错,”
常昇把土摊在手心里,“这土,比江南的田还要肥。黑得亮,一捏就碎。”
朱高炽站在营地边缘,望着暮色中沉默的山脉,宽阔的大河。
这地方,与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不是江南的温婉,不是北方的苍凉,而是一种粗粝的。辽阔。
夜深了,篝火噼啪作响。
朱允熥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朱高炽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明天渡海?”
朱高炽问。
“嗯。”
“渡了海,就是苦叶岛?”
“嗯。”
朱高炽沉默了一会,道:“走了快一个月了。”
朱允熥没有回答。
朱高炽又道:“我从南京走到北平,也不过走了二十多天。”
朱允熥笑了一下:“那不一样。那条路,走上几百几千年,都还是那条路。这条路,以前没人走过。”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册子,
“《山海经》里说,日出之地,纵三万里,横九千里。《搜神记》里说,殷商之民,徙于极东。《秦皇记》里说,秦人远迁,不知所终。”
他把册子合上,放进怀里,望向海峡。
“这世上,总有些地方,是书上写过的,却从来没人当真走去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