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王之乱,十六年血战,宗室自相屠戮殆尽,终致五胡乱华,神州陆沉。
唐初亦封诸王,然制度严密,亲王不出阁,不领兵,不治民,不过衣食租税而已。
唐玄宗以后,宗室渐同囚禁,虽无大乱,亦无大用。
宋太祖杯酒释兵权后,对宗室更是严防死守。亲王不任事,不典兵,不与士大夫交游。
宗室子弟养在宫中,形同圈禁,虽无祸乱,然冗费日增。
至南宋时,宗室禄米已占天下财赋十之二三。
元朝更不必说,诸王争位,骨肉相残。
自忽必烈以下,帝位更迭如走马灯,几乎每一任皇帝都伴随着内乱与流血。‘”
他说完,画舫里静了片刻。
陈迪轻声道:“任公在太上皇跟前,奏对的都是前朝,提到本朝了吗?”
任亨泰苦笑一声,“本朝的宗藩制度,我怎敢妄议?
太上皇问了三次,我都闭口不言。后来,太上皇怒了,我才避重就轻谈了几句。
结果太上皇良久无语,说了一句话,
‘咱老了,咱自己的屁股,咱自己会擦干净的。你骂咱教子无方,你倒是说说,哪一朝的皇室,比我朱家和睦?’
陈迪叹道:圣明无过太上皇,我等所忧虑的,太上皇洞若烛火,心里早就有了一本账。
以您之见,本朝宗藩制度,与前朝相比,有何利弊?
任亨泰道:太上皇爱子太过。亲王就藩,有护卫,有官属,有兵权,有税赋,俨然国中之国。
比汉晋之强藩,有过之而无不及。无论是兵力,还是财力,皆足以造反,监控制度,却又薄弱不堪。
太上皇创设此制时,天下初定,诸王年幼,兄弟同心,自然看不出太多弊端。
可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亲王们长大了,全都有了自己的心思,自己的班底。
太上皇还在世,他们尚且如此无法无天;若有朝一日,太上皇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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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迪接过了话头:
“学生近来看过户部历年奏报。洪武初年,宗室不过数十人,岁禄不过二三十万石。
到如今,亲王郡王,已不下二百人,岁禄已逾百万石。再过二三十年,宗室人口繁衍至数千人,乃至上万,那时…”
任亨泰冷冷道:
“那时朝廷一年的税粮,恐怕一半给了朱家子孙,拿什么去养边军?拿什么去养百官?拿什么去修城池?”
陈迪叹道:
“太上皇和陛下之节俭,天下皆知。可又有什么用呢?
秦王、晋王、燕王、周王、楚王、齐王、蜀王,哪个不是富可敌国?
亲王如此,郡王、将军又如何?这些钱,终究是从百姓身上刮下来。”
两人相对沉默,秦淮河上的歌声还在飘。
陈迪忽然问:“任公,太上皇问您该怎么办时,您是如何答的?”
任亨泰缓缓道:“我说,
‘臣不知该怎么办。臣只知道,若再不改宗藩制度,三十年至五十年内,必有一场大乱。”
陈迪手一颤,“太上皇跟前,任公此言…是不是太重了些?”
任亨泰抬眼看他,“陈总宪,你可曾见过,宗室鱼肉百姓,地方官束手无策?”
陈迪低声道:“见过,太多了。”
任亨泰仰头饮尽杯中酒:
“直到太上皇说出那三道处置,我才明白,太上皇心里早有答案,太上皇心心念念想着的,只有一件事。”
陈迪问:“什么事?”
任亨泰道:替太子铺路。当初令淮王就藩,后来惩治秦王,如今惩治伊王、代王、齐王,全都是一脉相承。遇神神诛灭,遇魔魔消除!
陈迪猛地一惊,心中已有计较,暗自庆幸没跟张廷兰走得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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