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说话。”
朱标语气重了些。
陈迪这才慢慢站起身,却仍垂着头。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朱标缓缓道,“任亨泰、焦芳、周忱言,确是老成持重。可你忘了一件事——他们三人,今年一个六十二,一个五十六,一个五十四。”
他看着陈迪:“都察院是什么地方?每日案牍堆积如山,弹劾奏本如雪片,还要时常出差查案,风里来雨里去。”
陈迪嘴唇动了动。
朱标继续道:“凌汉推你,看中的或许正是你的年轻。你今年四十二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好汉都是人做的,没谁生来就会。”
他语气温和下来:“你是洪武十八年的状元,学问自然不必说。
在礼部这几年,从仪制司郎中到右侍郎,桩桩件件,从无纰漏,朕都看在眼里。
清慎勤勉,士林推重,这些,还不够么?”
陈迪沉默片刻,拱手道: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只是…臣新履要职,实在茫然。敢请陛下垂训,指示一二,臣也好有个依循。”
朱标笑了笑,先说了几句老生常谈:
“总宪之责,首在公正。持身要正,察事要明,不偏不倚,方能为百官表率。”
看了儿子一眼,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些:
“不过,朕今日倒想多说两句。”
陈迪躬身:“臣恭聆圣训。”
朱标直言道:
“莫学张廷兰,专以找茬为能事,仿佛一天不劾人,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君子躬自厚,而薄责于人。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五个指头尚有长短,非得截得齐齐的?”
他手指在案上点了点:
“夫子之道,一言以蔽之,曰忠曰恕。无论在家在国,朕生平最恨者,莫过于相互攻讦,相互争斗。
文臣讥武臣粗野,武臣骂文臣迂腐;江南嫌北人愚鲁,北地怨南人吝啬…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看着陈迪,目光深沉:
“都察院不是攻讦的利器。无论文臣武臣,大臣小臣,皆应以和衷共济为第一要务。这个道理,陈卿可明白?”
陈迪再次跪下,郑重叩首:
“陛下教诲,臣铭记于心。恕臣直言,都院这两三年,确实…确实…走得有些偏了。臣到任之后,必当沉心静气,好生梳理,作一番更改。”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齐整的条陈,双手举过头顶。
夏福贵上前接过,呈到御前。
朱标展开,细细看去。
殿里又静下来,只余纸页翻动的轻响。
朱允熥坐在侧案后,目光落在陈迪侧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