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吾又絮叨了几句,终于走了。
张廷兰坐在椅中,手脚冰凉。
刘三吾那番话,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在他心里来回磨着,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漆皮,也给磨干净了。
什么“士林清议”
,什么“道统尊严”
,什么“公道人心”
,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假牌。
牌桌底下,人人明镜似的,刀把子、钱袋子、官帽子在谁手里,谁说的话才算数。
这层窗户纸,从来没人去捅破,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地演戏。
直到他,张廷兰,像个不识相的蠢货,把这出戏当了真,还非要掀了桌子,把底下那点实在东西,全给晾了出来。
刘三吾不是来当说客的,是来下最后通牒的,若不听劝,自会有人,用最堂皇的经义,最犀利的文章,将他张廷兰批得体无完肤。
是啊,江山是人家打下来的,给你脸,你就是股肱之臣,清流领袖。
不给你脸,你算什么东西?几卷破书,几句酸文,翻得起什么浪花?
敌得过曹震、张温的拳头,叶升的嘴巴子吗?
张廷兰面如槁木,心如死灰,枯坐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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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他的儿子推门进来,见案上放着一封请罪书,一封辞呈。
午后,两份文书摆到了御案上。
朱标听夏福贵念完,淡淡道:
“准张廷兰辞去都察院左都御史。改任国子监祭酒,为国育才,即日赴任。”
朱允熥拿起那两份文书看了看,笑道:
“还算他识趣。昨天,皇祖把我叫过去痛骂了一顿,问我为啥没撕了张廷兰的嘴。我好话说尽,皇祖火气才下来…”
朱标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真以为天家离了他这种废物,就转不动了,简直笑话!”
朱允熥沉吟片刻,道:“张廷兰能爬到首宪之位,绝非偶然。开科取士,取的却是这种偏执刚愎之辈,岂非自寻烦恼?儿臣想着,科考章程或许可以…”
朱标猛地打断他,“闭嘴!一个张廷兰,就够让人头痛!你居然想着去捅马蜂窝?此事休要再提!”
朱允熥只得低头应道:“是,儿臣出言孟浪了…”
旨意传到张府,张廷兰跪在地上,深深俯首:“臣领旨谢恩。”
待太监离去,儿子扶他起来,说道:“祭酒是从三品,您原是正二品,降了三级不说,还要去管那些闹事的监生,这分明是…”
无需儿子说完,张廷兰早已心知肚明,皇帝此举是在羞辱他。
两日后他去了国子监。
明伦堂前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低品级属官,礼节性迎了一下,脸上没什么热气。
祭酒廨署处处透着临时凑合的冷清。
案头积着薄灰,砚台是干的,连杯热茶都等了半晌才送来。
他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听见斋舍那边隐约传来议论声,还夹杂着几声嗤笑。
属官递来文书,语调平板,眼神飘忽。
几个博士路过廨署门口,步履匆匆,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沾上晦气。
张廷兰满腔意气瘪了下去,一个人默默盘算着,姑且苦熬到正月开印,便把这祭酒,也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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