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土硬,非中原轻犁可破。重犁重镐,打造需时。耕牛北调,沿途损耗,抵达后能否适应苦寒?种子、农具分发,又是一层经手,一层盘剥。”
“三百六十万石粮,从江南调,则漕运压力倍增;从湖广、四川调,则转运路途更长,损耗更大。若遇歉收,何处补之?”
朱允熥一条条看下去。
白日里在武英殿,傅友文言辞恳切,他虽觉问题大,但总有解决的办法法。
可此刻静下心来,将这些条陈掰开揉碎,才真正触到那些层层叠叠、具体而微的艰难。
每一句话背后,都是无数张嘴,无数双手,无数双眼睛。
二十两银子从户部拨出,经省、府、县、乡、里,最后落到民户手中,还能剩多少?沿途经手的胥吏、差役,谁会放过这块肥肉?
六十五万人走在路上,病了谁管?死了谁埋?争抢食物、争夺宿处,冲突起来,谁来弹压?押运的官兵若趁机勒索欺辱,又该如何?
到了辽东,说是“永业田”
,可田在哪里?需得自己一锹一镐去垦。
中原去的百姓,几人识得东北的黑土?几人扛得住刺骨的寒风?
头一年颗粒无收,全凭朝廷赈济,若粮草不继,饿殍遍野,那时民怨沸腾,又该如何收拾?
朱允熥忽然想起史书上的那些名字。
范仲淹“庆历新政”
,条陈上写得何等光明,执行起来却处处碰壁,终成“朋党”
之争,黯然收场。
王安石“熙宁变法”
,青苗、募役、方田均税,桩桩本意为民,可到了底下,全成了官吏盘剥的借口,生生逼出“流民图”
。
张居正“一条鞭法”
,意图简化税制,充盈国库。可清丈田亩时,多少胥吏趁机勒索,多少豪强勾结舞弊?人亡政息不说,张居正身后还险些被刨坟戮尸。
这些都是千年一出的人杰,读透了圣贤书,历经了宦海沉浮,论才智、论手腕、论抱负,哪一样不是冠绝古今?
可他们推动的变法,最后都成了什么模样?
不是初衷不好,是这天下太大了,人心太杂了,执行的路径太长了。
再好的经,也架不住歪嘴的和尚;再善的法,也敌不过万千人蝇营狗苟的算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仿佛看见,江南某处乡镇,胥吏敲着锣喊:
“朝廷募民实边,安家银二十两!”
百姓围上来,眼巴巴等着。
可登记造册时,吏员笔尖一歪,将富户亲戚添上,穷苦人家反倒除了名。
银子发下来,最后落到移民手中,或许只剩十两,五两,三两。
他又看见,运河边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挤在岸边,等着上船。
老人喘着气,妇人抱着啼哭的孩子,青壮满脸茫然。船少人多,争抢中有人落水,无人去救。
押运官兵挥舞皮鞭,呵斥驱赶,像赶牲口。
他还看见,辽东荒原上大雪纷飞,临时窝棚摇摇欲坠,里头挤满了瑟瑟发抖的人,粮食迟迟未到,孩童饿得直哭。
终于有人忍不住,红着眼睛吼:“朝廷骗了我们!太子就是害人精!这哪里是活路,是死路!”
砰!
朱允熥一拳砸在案上,不能!绝不能让这些发生!可…怎么才能不让它发生?
他重新坐直,提笔蘸墨,在空白纸上疾书。写一条,停一停,划掉;再写一条,又停,再划掉。
“设监察御史,沿途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