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拣了靠窗处落座,邻桌正议论得火热。
“听真了,东宫那位小爷,这两日便要驾临苏州!”
“府衙早备妥了,刘大人这几日连轴转…”
“连轴转?忙着毁尸灭迹吧?”
一个颧骨高耸的汉子嗤笑,被同伴急扯衣袖。
“噤声!你要害死一屋子人?”
那汉子甩开手,声量却低了:“我表亲在府衙做书办,亲眼见后衙连日烧纸,灰烬子飘得满天都是。”
旁侧胖商人凑近:“昨夜子时,陆府后门抬出两口包铁箱子,沉得杠夫直龇牙。”
朱允熥垂目饮茶,只听议论声渐渐热闹起来。
一人说道:
“户部那姓赵的、姓傅的堂官,全是太子跟前红人。这次改稻为桑,便是他二人撺掇的章程。”
另一人冷笑道:
“什么章程?分明是画饼充饥!太子年少,哪里晓得民间疾苦?那两个大奸臣,把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只为讨太子欢心,到头来苦的,会是谁?”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拍案叫道:“好好水田改种桑苗,三年才能见着回头钱,这三年,百姓啃桑树皮?”
有人阴阳怪气接话:“不是有南洋米兜底么?”
络腮胡啐道:“南洋米?海上起风怎么办?断了海道怎么办?到那时,苏州满城饿殍,谁管?”
坐在角落的老者叹息道:
“有门路的攀附大户,还能分杯残汤。无门路的,田产被强买,就成流民。我侄女前日送进城中沈府,换了五斗糙米……”
对面麻脸汉子咬牙切齿:
“还有更惨的。东村陈老四,死活不肯卖田给陆家,扣上‘阻挠国策’的罪名,在牢里泡了三天粪水!”
一阵沉默后,一个青衫文人幽幽开口:
“最可恨的是庙堂诸公,强逼着把好端端的稻田,改成了桑麻田。朱笔轻飘飘一圈,多少性命没了?”
有人悄声道:“听说太子此来,就是为查办刘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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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人满脸嗤笑:
“深宫长大的龙孙,分得清何为稻穗?何为桑叶?只怕是以为,桑树长在水里的!绸布长在树上!
众人一阵哄笑,那青衫人无比笃定地说道:
“太子爷来这一趟,捉几只替罪羊罢了。该吞田的,照旧吞。该吃人的,照旧吃。秦汉隋唐到如今,全是换汤不换药。”
一个中年汉子说道:“这话说刻薄了些,太子爷终归是好心……”
青衫人霍然起身,
“好心?我敢断言,太子爷这么瞎折腾下去,不出三年,苏州要饿死半城人…”
有人颤抖着声音劝道:
“莫说了…祸从口出…太子爷出巡,必定有锦衣卫开道…”
青衫人掷下茶钱,大笑着走了出去:
“横竖蝼蚁命,迟早都是死,早死早投胎,怕他甚么鸟!”
朱允熥摸出两块碎银子,扔在茶桌上,尾随那人走了出去。
那人七拐八绕闪身进了一家书坊。朱允熥也漫不经心走了进去。
铺子里真是书堆成了山,架上是书,地上是书,连门槛边都摞着几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