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静静看着,对张定边的评估又深一层,此人绝非困守孤岛的寻常海寇。
其组织之严谨、对货殖行情之精通、行事之讲规矩,俨然是一方雄杰的格局。
交易完毕,已近午时。
张定边却命人将余下货物在滩上铺开,荒滩霎时变作露天海市。
朱允熥正自疑惑,海面上陆续现出帆影,先是一艘、两艘,继而数十艘船只从各方驶来。
这些船形制各异,有广船、福船,也有南洋风格的桨帆船。
这些船在离岸一箭处下锚,放下小艇,数十人登岸而来。
来人皆是汉人面貌,有着锦衣戴东坡巾的商人,有着短打的力夫,也有肤色黝黑的海船主。
他们行至张定边跟前,恭敬行礼,口称“张公”
、“张爷”
、“老将军”
,言辞熟络而敬重。
张定边只微微颔首,指着货堆道:“老规矩,看货,议价,银货两讫。”
滩头顿时热闹起来。
这些人眼光毒、议价精,谈妥便付钱爽快。白银、金饼、阿拉伯银币叮当落入钱箱;
绸缎、瓷器、盐茶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被迅速搬上小艇,运往泊在海中的大船。
日影西斜,晚霞将海水染成金红时,如山的货物已去了十之八九。张定边手下抬出的钱箱,又多了十余个。
李景隆凑到朱允熥耳边,低声叹道:“殿下,他们转手之间,差价恐怕不下十万两……难怪出价时那般豪气。”
朱允熥伫立原地,此前许多不解的环节,此刻都串联起来了。
张定边站在空木箱旁,听儿子报完最后数目,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仿佛这日进斗金的买卖,不过是日常琐事。
朱允熥终于开口:“大将军,孤有一事不明。这些购货之人,究竟来自何方?爪哇?渤泥?暹罗?还是更远的满剌加、古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张定边沉默片刻,坦然道:
“殿下既已瞧见,张某也无须隐瞒。
自南宋初年,闽浙粤沿海便不断有人为避战乱、谋生计南下南洋。数百年来,繁衍生息,南洋各处皆有我汉家聚落,多的数千户,少的也有数百家。
他们耕种、经商,甚有为官为将者,落地生根,颇积资财。”
他望向海天相接处,声音沉了些:
“背井离乡之人,所求不过安稳饱暖。但故国之思、衣食之好,终究难割舍。
天朝上好的丝绸、瓷器、茶叶,乃至家乡寻常物件,在他们眼中,价比黄金。
从前我麾下船只自沿海得来的货物,大半便是供应这些海外乡亲。只要手中有好货,便不愁销路,转手即是厚利。”
至此,朱允熥心中迷雾豁然开朗。
为何张定边能在这海外荒岛立足数十年而不溃?为何他财力如此雄厚?为何他对货殖行情了如指掌?
一切都有了答案。
吕宋岛扼守南洋航道要冲,本是八方汉商汇集交易的中枢。张定边凭其昔日威望与实力,早已成为这海外汉商网络的枢纽,是庇护者,也是规矩的立持之人。
这里哪是什么穷途末路的海寇巢穴?分明是一个海上贸易王国的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