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光忆起往昔峥嵘岁月,感慨万端,不觉便打开话匣子。
赵全洗耳恭听,暗叹此人当真是好命,一个背负命案的草莽,幸遇天下大赦还罢,竟然混成了兵部侍郎、三边总督曾铣的亲兵。
曾铣当年名声很大,传言此人的妻子是辅夏言小妾之妹,这对连襟一文一武,想要收复河套,引起狗皇帝猜忌,后来俺答汗听说二人因复套之议被杀,为此还大肆庆贺一番哩。
“······,老恩主死后,我和王环兄弟护送夫人与两位小公子去配地,他执意留下照看夫人,我流落江湖,后被徐阁老赏识,······”
吕光难受得说不下去,抹把浊泪,一声长叹。
赵全宽慰几句,问道:
“大哥,我听说徐阁老乞休归田,你如今在给蒲州张家做事?”
“算是吧,江湖人在哪不是混口饭吃。”
吕光做往事不堪回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有些话能说,有些话打死也不能说。
徐阁老乞休那天他记得很清楚,回府就催他南下,后来他听说两京六部堂官李春芳、毛恺等人上疏,请求皇帝挽留徐阁老,根本没用。
徐阁老退休还籍也不得安生,高拱穷追猛打,把海瑞升为右佥都御史,外放应天巡抚查案,徐家子弟被官司缠身,一个干净的都没有。
华亭徐家由于数代没有分家,家族成员多达数千人,更有投献土地于徐家之辈,也改姓更名为徐,他至今都不知道此类人到底有多少。
徐家利用诡寄、挪移、飞寄、撒派、虚悬等手段,夺人土地,盘剥乡里,侵田几十万亩。
这样一来,地方上纳赋税多少,自然是徐家说了算,国赋流入私囊之事,徐阁老是被蒙在鼓中,还是心知肚明,他不敢想,也不敢猜。
徐阁老是陆炳妹夫,金陵、无锡、松江等地的陆家产业,都被徐家纳为己有,皇帝突然清算陆家,那些地方官也跟着上疏弹劾徐阁老。
金陵刑部右侍郎是徐阁老弟弟徐陟,此人劣迹斑斑,也被人举报,这厮十足蠢材,反而上疏揭兄长的隐私,所言之事简直不堪入目。
海瑞清查田亩,仅松江一地,控诉徐家的就有万人之多,徐阁老一病不起,让他进京求援,李学士给海瑞写信疏通,却碰了一鼻子灰。
张居正告诉他八字:欲救徐家,必先复套,因为高拱与杨博交好,杨博和张四维是忘年交,只要他为张四维做事,杨博就会力保徐家。
收复河套,不但是老恩主曾公和夏公的毕生心愿,而且是他心里永远也化不开的结。
为了复套,拼掉老命又如何!他伸手取了茶几上的上林春,抽一支烟卷点燃,缓缓道:
“丰州滩汉人来源复杂,其间固然有不幸被掳者,诚可悯恤,却也不乏甘心附贼谋叛者,如边军之逆卒、山右之教匪。
朝廷悬赏尔等级,若能斩获级来献,即授以都指挥佥事,赏千金,老弟,我不是在揭你的短,而是复述贵人所言。
如今河套这边的情形,我也见到了,确实与你信中所言相符,但我人微言轻,想取信上面人很难,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大哥,我懂!”
赵全朝帘外呼喝:
“拿来!”
谷应泰飞奔而去,顷刻捧来两个匣子。
“吕老爷请看,这是大同右卫叛将张彦文、这是教白明珍之子白仲佑。”
吕光斜一眼过去,不置可否。
他看不出匣子里这两颗头颅的身份,不过白莲匪白明珍名气很大,人称白老祖,屡屡作乱山右,甚至还勾结宗室皇亲参与谋逆。
当年代王之子、奉国将军朱充灼因罪剥爵,阴结白莲教,引鞑子兵入塞,后来朱充灼、白明珍被边军捕杀,丘富、赵全等人潜逃。
赵全挥退谷应泰,诚恳表述心迹道:
“大哥比谁都清楚,我们这种人,敢不听话,就像猪狗一样,被鞑子绑去黑市换财货。
哎~,我那徒儿李自馨在世时候,便抱有南下投降的想法,但为时局所限,不了了之。
白明珍、丘富、潘云、计二、周吴郑这些人都死了,我也知道大哥看不上这两颗头颅。
不瞒大哥,白、张二人的级是附送,你且安心再等几日,我另有大礼献给侍读老爷。”
他说着隔茶几微微探身,低声说了一句,接着离座撩衣跪倒在地,流泪誓: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等率众归附之心,若有虚假作伪,天诛地灭!还请大哥转告侍读老爷,求他垂怜则个,勿拒赤子回归母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