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英从内厅过来,把袖中汗巾给他,小声道:
“公主还在睡。”
张昊点点头,擦擦朦胧泪眼,进暖阁去床边坐下,伸手摸摸妻子熟睡的脸庞。
朱道长全靠参汤和阿芙蓉吊着一股元气,这个时候他不能走,也没人赶他走。
快中午时候,兰英去取饭食,忽然听到正殿那边传来嚎啕的哭声,浑身一震,慌忙往回跑。
站在菱花槅扇窗边的张昊也听到哭声了,转身看看兀自沉睡的素嫃,不忍心把她叫醒。
没过多久,苍凉的景阳钟声穿透风雪,在天地间久久回荡,越来越响,与此同时,皇帝驾崩的国讣,飞速传遍京师诸衙。
次日大雪兀自不停,沉寂24年的午门外,跪满了七品以上的戴孝京官,雪地上一片嚎啕。
辰时正,内阁徐阶、李春芳、高拱、郭朴一行,戴孝走出左掖门,老态龙钟的黄锦领着内府的大珰们,戴孝走出右掖门。
一行含泪恭立午门左侧,一行恭立午门右侧,北风呼啸,大雪漫卷,百官哭声震天。
两个内侍提着丈余的响鞭来到午门前,倏地抡起,啪地一声脆响,哭声戛然而止。
三声鞭响过,无数含泪的双眼,齐齐望向渐渐打开的午门,恭候新君颁读先帝遗诏。
整齐的步履践踏积雪,发出沉重的隆隆声,由远而近,挂着孝布的御辇在锦衣卫、亲军卫的护卫下,穿过深深的门洞。
“百官恭迎新君圣驾!”
陈洪一声呼喝,百官人等面对午门跪下,陆老三拉开御辇车门,一个小太监摆上踏凳,陈洪趋步上前,搀着一身重孝的裕王手臂下车。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军校、宦官,此刻全部跪拜在地,几乎同时发出海啸山呼声。
嘉靖45年,腊月望日,裕王朱载垕继位,国号隆庆,奉先帝世宗皇帝遗诏,存者召用,殁者恤录,释放海瑞等谏言诸臣,大赦天下。
京师整个腊月都沉浸在悲伤的气氛中,春节也没人燃放鞭炮,当然,主要是不敢。
这种压抑氛围,直到开春才慢慢缓解,毕竟太阳照常升起,屁民的日子还得苦熬。
二月初没盼来春色,反而下雪了,奇寒彻骨,张昊听说小舅来了,啃着青钿煎的韭菜盒子过来东厢廊,听到王天赐和马奎在屋里叽歪“徐阶和高拱撕逼”
的事,进屋关上门道:
“先帝才走几天,这些鸟人吃饱撑着了还是咋滴?”
“让你娘备酒,中午我在这边吃。”
王天赐踢一脚蹲在火盆边的嘟嘟,叼着烟卷把袖子撸上去,小臂上露出几道血痕。
“你瞅瞅,那些言官堵在宫门外,特么差点打起来,老子倒霉,好心劝架,不知道被哪个王八羔子抓了一把。”
张昊倒杯茶捧着坐下。
“都上演全武行了,皇帝不管管?”
王天赐狐疑地翻眼过去。
“你一点也不好奇呀?早就知道了是吧。”
张昊点头吹吹杯中浮叶,父亲回来告诉他的,徐阶这个老小子做了一件极其出格的事。
朱道长驾崩当日,徐阶负责起草遗诏,按惯例,首辅一般会邀请其他阁臣共议,有能耐的话,也可以独断专行,一个人执笔。
徐阶竟然撇下高拱等人,约了一位只是从四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张居正商量,这对高拱来说,何止是耻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高拱憋到开春,唆使喷子齐康,以“儿子和家人横行乡里为非作歹”
做罪名,弹劾徐阶。
徐阶深耕庙堂几十年,小弟如云,不但在朝会上群攻齐康,而且散朝后也不罢休,在宫门外围堵齐康,吐口水、抡拳头。
这一闹不打紧,两位内阁大佬的矛盾算是彻底公开化了。
一个是先帝任命的首辅,根深蒂固,一个是新帝的心腹老师,备受恩宠,我大明隆庆朝的党争内斗,就此拉开序幕。
喜欢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请大家收藏:()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