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张昊当夜歇在天海楼,寅时吐纳通百脉,周天沐浴罢睁开眼,些微天光透入帘栊,八扇绢画围屏上花鸟朦胧,顺着怀中温润的脊背滑下去,搂着莫愁纤腰侧身挪开,玉臂雪股又从身后攀附上来,裴二娘口齿不清的哼哼。
“又要走么?”
“好姐姐,过两日再来看你。”
张昊俯身亲亲她额角,系上窄袖衫子,撩开两层青纱帐幔下床,抄起玛瑙漆描金衣架上的袍服,出来关上门。
楼檐下的灯笼橘红晕染,远处天空依旧一抹黑,空气清冷,沁人肺腑,下楼将袍子丢廊下椅子里,去院中扎个马步,绕着枣树趟猫步划拉十三势。
气机升腾膨胀,渐渐弥漫开来,随着拳势扩散,放之则弥六合,仿佛能牵动周遭树木、井栏、房屋、小楼,翻覆天地。
这是在四维上下找感应,内气充沛才能玩,身体有病玩不起,否则内炁放出去收不回,就像小孩丢魂,耗伤精气神。
东方露出鱼白,张昊收敛气机,卷之则退藏于密,一开一合,古圣人以此洗心伐髓,去廊下取了白蜡杆,练杨家枪。
东厢头间屋里传来动静,祝小鸾拢着头发出屋,打水洗把脸,见他把白蜡杆靠墙角,端来盥洗用具去楼廊下。
“老爷可要回去?”
张昊点头,脱了汗湿的单衣丢过去,目光覆落她脸上,女孩的温婉清秀是假象,她的眼神里都透着世故,与年纪不符,不过并不惹人厌。
“你若是······”
“奴婢甚么也不要,只要一辈子伺候老爷······”
祝小鸾冲口说出心里话,脸上涨红,臌胀的胸脯急剧起伏,望着他的眼睛里,倔强和怯懦交织,期待和紧张混杂。
“随便你,想走我给你准备嫁妆。”
虱子多了不咬,张昊早已学会认命,取了牙刷蘸上青盐。
这个女人与他的妻妾丫环都不同,只能算贴身婢女,此乃时下社会中一类特殊职业群体,不是卖身为婢的贱籍,而是保留良籍的雇婢。
随着商品经济发展,尤其城市百姓,生下女儿,便随其资质教授艺业,联系牙行,以备仕宦富家采择,目的是打工,当然也可以卖身。
雇婢名目不一,有身边人、堂前人、书算人、针线人、拆洗人、琴棋人、歌人、舞人、厨人等等名头,只要不签卖身契,就是自由人。
俗云八百购奴、千金买婢,即便拆洗、厨娘,不是殷实之家也雇不起,最上等的身边人、堂前人,类同后世欧夷管家,即金领打工人。
同为婢女,却有良贱高低之别,此即法律身份和社会现实间的复杂张力,随着他纳妾数目增多,贴身婢女成为后宫成员根本无法避免。
西厢房值夜的丫头揉着睡眼出屋,看见祝小鸾和老爷在廊下说话,吓得去拿挑杆,匆匆上楼,取了楼檐下的灯笼吹灭。
热水备好,祝小鸾服侍他沐浴一回,丫头送来早饭,张昊吃罢上楼瞅瞅,裴二娘她们还在酣睡,去车马院牵上马回什刹海。
一群少年正在箭圃旁边的空场上蹴鞠,张昊下了小桥,看到一团黑影迎面而来,起脚接住飞来的皮球,颠了颠,冲着弟弟一脚抽去。
“看我的!”
张文远耍酷,蹦起来拿胸口去接。
“砰!哎呀——”
球飞人落地,一圈少年见他摔个大马趴,哈哈大笑。
我大明的足球叫鞠,以皮包裹,内实羽毛,或用动物膀胱做球胆,蹴鞠是时下百姓喜闻乐见的娱乐项目,普及性相当广,当然还有高尔夫球,名曰捶丸,男女老少都爱耍,懂的都懂,明亡清兴,五千年的财富文明都被夷丑窃取了。
张昊进院没看到人,隔墙莲池那边隐约传来笑闹声,转到杂物房后面,院墙不知何时开了个角门,直通北边的荷塘。
塘边起了一个秋千架,悬挂两根五彩绳,下拴横板,绣娘挽着彩绳,身子立在画板之上,左右几个小宫女笑嘻嘻相送,秋千越荡越高,起在半空中,裙裾翻飞,犹若飞仙一般。
“你可真会玩。”
张昊见素嫃脸颊晕红,鬓边薄汗,估计是适才从秋千上下来,笑眯眯绕到交椅后,殷勤的给她按揉肩膀。
“亏你还知道回来,这两天有点闷热,待在屋里老是犯困,母亲便让人起了一架秋千。”
素嫃肩膀正酸着呢,被他揉得舒服,玩心复起,让他背着上来秋千画板,在半天云里飘飘荡荡,尖叫欢笑声不绝于耳。
午后马小青把耿照送的一摞子报刊拿来,张昊去廊下藤榻坐下晒暖看报,“辽东垦荒”
映入眼帘,嘴角不觉弯起,毛老头是个信人。
“上面有什么可乐的?”
素嫃把手里茶盏递给小丫头芽儿,歪在他身上,捂着嘴巴打个哈欠,嘤嘤:
“好困啊。”
绣娘拿毯子过来,芽儿给她脱了绣鞋套睡鞋,伺候得无微不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