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狐臭,不熏个香,叫我如何好意思出门见人。”
张昊斜她一眼,大概相处日久的缘故,这个小娘们脾气温柔不少,可惜他为了头顶的乌纱,忙得焦头烂额,连爱美之心都生不出来鸟。
青裳绷不住笑,她发现这人爱胡扯,若有狐臭,师父早就怨声载道了,哪会日思夜盼。
诸闸连日开放,高涨的洪泽湖水位终于见消,守护堤坝的民夫河工也跟着轻松起来。
刘志友出来安清闸房,正要回衙吃晚饭,听衙役说看见巡抚的座船,当即飞奔上来堤坝,扬手大叫,见船只靠过来,箭步跳梆站稳。
“抚台老爷不放心还是咋滴?我天天都要来大堤转几圈。”
他说着瞅瞅左右,靠上去小声道:
“到处都传开了,说你把总漕软禁在后邸,真的假的?”
张昊望着黄汤泛滥的河水默默点头。
“当真?”
刘志友盯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僵硬,惊得呆了。
船只靠上乌头镇码头,众官吏下船登岸,呼幕僚呵隶役,各司其职,乱哄散去。
张昊上了堤坝,纵目远眺,连着开闸数日,湖水依旧高于河面,数道闸门涌出的水流,犹如一条条青色巨龙,融入运河下来的黄汤中。
刘志友默默跟在他身后,不知走了多久,发觉自己的手竟然在颤抖,疾走两步追上去说:
“浩然,这不是闹着玩啊,你不要仕途了么?”
张昊闻声缓缓停步,向老刘要支烟卷点上,习惯性走肺,虽没呛着,却感觉一阵眩晕。
他不放水,敌人也要放水,左右都是死,但是主动权必须握在自己手里,或许还能再抢救一下下,其实他也明白,自己死翘翘矣。
说一千道一万,他自以为了不起,然而与那些官场大佬比起来,还是太嫩了,如果他对河务多加了解,便不会犯下这种致命错误。
事已至此,再瞒着同年已无必要,丢了烟卷,把前因后果倒了出来,话落泪水潸然而下。
他真滴控制不住,此时此刻,他想到了当年为求功名,三更灯火五更鸡,脑袋悬梁锥刺股,六经勤向窗前读的种种过往。
甚至想起遥远的那个时空,妈妈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好好读书,长大做大官。
他仿佛还看到,报考公务员培训班时,那条鲜红标语:江山任你指点,媳妇任你挑选。
奈何上辈子军旅中断,这辈子仕途腰斩,可能这就是人生,吾将从此与官场绝缘了,古德拜,我滴乌纱,古德拜,我滴官居一品梦。
一旁的刘志友同样在抽噎流泪,原以为张同年是个粗大腿,特么这一回弄不好还要把他带进火坑里,那顶七品乌纱很可能保不住了。
说起来,漕运上的事儿,他这个清江口的知县,可谓一清二楚,也最有发言权。
河官但知治漕,不顾淹民。
比如不远处那个掌洪泽湖蓄水事宜的河官,从来都是不断抬高水位,但求蓄水,不管其它,名为留有余以备不足,实则另有所图,看到地方被淹之苦,故作咨嗟可悯之语,实则乃深喜之。
淹没民田对官员的好处太大了,把百姓的性命财产稳操手中,生杀予夺,敲诈勒索、欺讹要挟,申报民田被淹,朝廷例行蠲免、救济、缓征,官员便有了处置更多钱粮、中饱私囊的机会。
蓄水备运,不过是个借口而已。
他摸一把头上乌纱,发觉是雨笠,禁不住泪飞如雨,奈何心中便纵有千般委屈,万般痛苦,也不敢埋怨,眼前这厮,连总督老爷都敢软禁,特么这是正常人干的事么?
“浩然,你这样做,死的更快啊!”
“天大由天去,随便吧。”
张昊无可奈何的长叹。
乌压压的云层又在聚拢,雷声沉闷,偶尔一道闪电划过,映在浩渺水面,如银蛇乱舞。
这让他想起下西洋的风风雨雨,还有那个与他同舟共济的女人,眼里忽然蕴满了笑意。
奶奶说过,后悔让他读书做官,幺娘这个女人更怪,从不稀罕他做官,他还记得和幺娘定情时候说的话:陪她散发弄扁舟。
他见过星辰大海,堕入无边的黑暗,又在大明睁开眼,一路春光,一路荆棘,一路走来,让他患得患失的根源,就是官瘾。
如今仕途梦断,他反而清醒了,即便不与徐阶为敌,遇上这些只顾漕运,不顾百姓死活的人和事,老子能做到不管不顾么?
他洒脱一笑,拽上哭丧着脸的老刘就走。
“喝酒去,放心,天塌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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