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招宝山高耸海边,山巅筑城屯兵,港口船坞里大福、开浪、八桨、两头等诸般战船鳞立栉比,蜈蚣快船巡逻往来,戒备森严。
民船无法停靠靖海营军港,只能远远地绕开,缓缓进来逼仄的航道,这边水下遍布木桩,密密麻麻,清晰可见,一直蔓延至岸上。
周淮安火急火燎,踩着木桩上岸,听到柳姑娘喊叫,这才想起船舱里还有个累赘。
“快看,好个水灵的小娘子!”
西南方向的军港停靠数艘三桅千料大船,士卒们推车挑担,正在搬运装载物资,不知是谁叫了一声,无数道炽热的目光盯向了柳如烟。
杀千刀的穷逼贼配军,我呸!流哈喇子去吧,柳姑娘昂首挺胸,旁若无人。
一乘官轿打集市上过来,周淮安让到路边,就见轿子里出来个戴乌纱、穿蓝袍、胸缀鹭鸶补子的肥胖官员。
“哎哟喂!提举老爷,你怎么亲自来了。”
一个监工旗官满脸堆笑跑过去,哈腰引着那个官员,上了正在装货的大福船。
柳姑娘早就缩在周淮安身后,她跟着江方舟来宁波府,就是住在这个市舶司霍提举家,听说这人是两浙布政使毕庆云的小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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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安进城找家客栈,把柳如烟安置下来,急匆匆去总兵衙门,想要打听师伯的消息。
“兀那汉子,站住!”
守门士卒按刀大喝,门洞值房里呼啦涌出一群健卒。
周淮安摸摸脸上的乱须,接着就瞧见自己破烂的袖头、肮脏的手指,抱拳道:
“在下是戚参将麾下,轻车营杀手局、左旗游骑兵周淮安,我要见俞大帅,李先生也行。”
领头的军校上下打量他,没人敢来总兵府冒充夜不收,哨探牵涉军机,他不敢大意,让人带周淮安进去,吩咐手下速去禀报。
周淮安在班房坐了片刻,随即被带到一处院落,见师伯站在廊下,鼻中不由得一酸。
“没想到师伯真的在这里。”
“年底回去一趟,才过来没多久。”
李良钦进屋倒杯茶给他,坐下道:
“听说你在扬州做事,怎么跑这里来了?”
周淮安把始末因由,原原本本告诉了师伯。
李良钦坐不住,起身背着手来回踱步,皱眉道:
“你为何不照他吩咐去做?”
周淮安搁杯抹抹嘴说:
“他起初说杀了罗龙文就能一了百了,后来又再三叮嘱,要等货物出海再动手,还拿皂务提举黄太监做借口,我怀疑他想半路劫了军械。”
“你是说,他、他······?”
周淮安毫不迟疑点头。
“他没安好心,两个走私窝点货物山积,前往倭国五月最安全,料来罗龙文等不到五月!”
李良钦苦笑一声,去椅子里坐下。
“俞总兵接到按察司公函,前天去了省城,至今未归,市舶司随后便来调船,说是遣返琉球使臣,罗龙文昨晚突然过来,拉着我一起喝酒,我还在纳闷,原来一切部署,都是为了这批货。”
停靠靖海营军港装货的大福船浮现脑海,周淮安脊背寒毛直竖,惊道:
“按察司竟然也牵涉其中,师伯,难道两浙巡抚也管不了此事?!”
“上报巡抚又能如何?吃空饷、倒卖军械的恶习由来已久,上下无人不知晓,却无人敢去戳破,否则戚继光何必去义乌招募矿工?”
李良钦抬手揉捏紧蹙的眉头,瞑目沉吟良久,心酸心累道:
“倘若派兵截货扣船,参与走私的军卫会生乱,俞总兵要下狱,两浙官场将倾覆,胡军门也凶多吉少,这是罗文龙布的死局,没人敢去触碰,否则大伙都得陪葬,谁也别想逃。”
周淮安脑袋里嗡嗡作响,双目泪水奔流。
他终于明白张昊为何不敢上奏了,官做贼,贼做官,朝野上下,沆瀣一气,漆黑一片,我煌煌大明,堂堂天朝,为何会是这个样子!?
日上中天,与总兵府隔了两条街的集贤楼生意正旺,百姓称此楼为扶桑驿,因为这里以前是倭国朝贡使团的落脚之处。
酒楼周边是四大块儿宅院,分别叫:归正、归德、慕化、慕义,罗龙文就住在慕义院。
一乘小轿进来院子,猿飞润二提着昏迷不醒的柳如烟进来堂屋,咕咚一声丢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