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真要下死手?”
“果真如此,我还叫你来作甚?”
张昊深深叹息,他是真的愤怒,恨朝堂诸公贪鄙无能,只图门户私计,不管国家死活。
所谓开中,每年一次,盐必在指定的销售区域贩卖,并在限定的时间内卖完,譬如一万引限期十个月,最后还要把盐引交还官府。
但户部每年开中,行移文书还未到地方衙门,内外官员显贵就派人前往地方,求托抚臣,比如老王,去年便给他送园子、献美人。
开中是专商贸易,盐引有定数,商人有限额,权贵占据一定数量的盐引,商人所领盐引势必不多,权贵就趁机高价出卖盐引谋利。
这还是小玩家,更有一些大玩家,比如那些皇亲国戚,囤积盐引,只进不出,今年用罢明年接着用,根本不缴,运司也不敢追讨。
历代王朝都是这样玩没的,一小撮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英雄豪杰轮流坐庄,把以朱家为核心的士大夫集团屠掉没用,关键是改制。
暖阳透过槅扇,变成一道道光柱,打在堂上,青蒙蒙的烟雾中,王海峰那双血红的眼珠子,充满绝望、凶残、痛苦和怨恨,呼吸粗重可闻。
“实说了吧,大伙月初就知道圣意已决,改盐不可避免,运司昨夜有了消息,程兆梓已经疯了,你竟让这条疯狗主管兑换引票,这么多囤引的盐商要破家,老爷,你想过后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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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昊呲牙笑了。
两淮排的上名号的盐商,约有二三百个,主要是秦晋徽和江右四方人,这两年徽人得了天时地利之便,组建的扬州帮行会独占鳌头。
民间有八大六小盐商之说,资产百万之上为大,之下为小,王海峰是八大鳄之一,有刘志友这层关系,按常理,犯不上着急撕破脸。
那就只能说明,对方是代表行会而来。
“老天要下雨,姑娘要嫁人,打上伞、备好嫁妆就是。”
王海峰把烟头按进浅口灰缸里,摸出个帖子丢茶几上,起身道:
“老爷叫我过来,啥意思我明白,兹事体大,我做不得主,其实大伙也想见见老爷,中午在萧家湖依绿园恭候老爷大驾。”
言罢拢手敷衍一下,大步离去。
张昊起身去茶几边,帖子上是江春二字。
他久闻这个大盐商之名,字颖长,号鹤亭,徽州人,两淮盐荚祭酒、萧家湖依绿园主人。
此人将盐业经营交给子侄辈打理,寄情山水,以诗书自娱,喜交游,文名颇盛,凡名士至扬州,都乐意前往依绿园拜会这位雅商。
自古筵无好筵、会无好会,但是他必须得去。
宝琴还在酣睡,青钿诸女坐在廊下晒暖择菜,张昊回房换身袍服,乘轿出衙。
萧家湖在城北,又称北湖,下来屯船坞,登船进入运河,个把时辰后,往东进入三汊河,行未久,一片烟波浩渺的水面呈现眼前。
临风纵目,湖南有水田烟村,湖北有堤坝曲柳,茫茫洲渚,渺渺烟波,俗虑为之顿释。
小船在湖心岛钓鱼台泊下,庄丁过来询问,一边派人通传,一边头前带路。
岛上十步一景,百步一亭,雕梁画栋隐现,汉白玉石径蜿蜒,当真是奢侈已极。
过数桥,便见一个扶杖老者迎过来,身边有二童随侍,那老者远远地便笑呵呵抱手。
“抚台驾到,恕老朽有失远迎。”
“一曲展湖光,菱歌望中香。”
张昊含笑叉手作礼。
“先生诗词跻宋人间域,高山仰止,今日有幸,终于得见鹤亭先生矣!”
江春似乎被挠到痒处,朗声大笑,连道过誉。
“抚台快里面请。”
紫玲珑阁内已有朋侪十余人在座,江春一一介绍,都是盐商,却不见王海峰。
侍女送来香茗,江春端盏向案右的张昊请茶,又朝堂下左右示意,呷口茶开言道:
“恕老朽直言,王海峰既然把请帖交给抚台,大伙便已知晓抚台的心意,引票兑换之事,真的毫无商量余地?”
张昊放下茶盏说:
“盐法废坏,若穷源论之,罪在盐官,有商人于正额之外,贿赂场官私加斤数;有商人贿赂关津批验官吏,夹带私盐;更有人勾结有司,旧引做新引用,种种作弊,可谓数不胜数。
再穷追下去,运司与灶户之间,一直是不等价交换,灶户困苦逃亡,朝廷难辞其咎,另外,运司只管收盐,不管生产,甚至连实际盐产量都懵懂无知,如此一来,还谈何杜绝私盐。
鹤亭先生驰骋两淮盐业四十载,素以仁义着称,被同行推为会首,在座诸位也是业界翘楚,种种盐弊无须旁人赘言,南倭北虏,国库匮乏,试问诸位,朝廷会任由盐务糜烂下去么?”
“物极必反,抚台所言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