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通州西场盐徒曹云,拜见抚台!”
张昊闻言眉毛就挑了起来。
盐徒就是私盐贩子,自打倭寇骚扰两淮,本地盐徒要么做倭寇的带路奸细,要么响应官府招募做灶勇,此人以盐徒自称,耐人寻味呀。
“你既已应募当差,有话不妨直言,地上凉,起来说话。”
曹云叩谢起身,抱拳躬身道:
“小人不敢有瞒,前日也给符爷说过一些内情,小人原是通州盐司灶勇,可这个差事我做不下去,因为灶勇衣食,由官给变为商供,那些盐商中有我的杀父仇人······”
他说着顿了顿,抬眼见张昊垂眸沉思,便没再说下去。
张昊垂眉低目,不经意生出许多感触。
灶勇起初为御倭而设,近些年两淮还有倭寇零星骚扰,但像前些年大规模的进犯再没发生。
运司诸场灶勇与卫所水陆巡哨一样,在要害地方,三十人一营,巡稽私盐,保护过往商旅。
没有来扬州之前,他以为两淮盐场乃国家税赋所出之重地,必定控制极严。
等他去盐场转一圈,才发现两淮盐场处处透露着无序,私盐泛滥,盐徒横行无忌。
原因是官员贪腐,卫所、州县、盐场的官员与盐商狼狈为奸,通同舞弊,坐地分赃。
灶勇也好、灶丁也罢,从前靠官府过活,如今仰盐商鼻息,保障生活的钱粮由官供变商给,看似无足轻重,实则关乎国之存亡。
盐场是支撑国家财政命脉的生产区域,产购销都受到官府严密控制和严格管理,结果呢?
工本工食从官给变商给,资本商人突破朝廷官方控制,掌握了国家财政命脉:盐场。
要知道,国家施行开中盐法收上来的课税,目的是为了支撑九边军务,抵御外敌!
他叹了口气,上下打量曹云。
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眉如鹘,眼如鹰,鼻直口方,熊背蜂腰,果然是条好汉,不过脸上带着一股沉郁之气,看着有些沧桑老相。
此人自称盐徒,自然做过私盐贩子,官为贼,贼做官,猫鼠同眠的事怕是早已见惯。
既然靠杀倭混入运司,完全可以和光同尘,闷声大发财,但这人却跑来找他自揭老底,
不得不说,此人城府颇深,胆子也很大。
“你的仇人是谁?因何结仇?”
曹云迟疑一下,红着眼睛道:
“小人的仇家是泰州盐商戴裔煊······”
张昊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随即凝神听下去。
“当年倭寇从松江分掠江阴、太仓、江北、海州,戴裔煊门人顾表投靠倭寇,被封为马上大王,伙同倭狗,四处劫掠。
顾表手下有泰兴、如皋、海门等地各场盐徒五百余,杀了通州西场曹家全族,家父是曹家养子,在外贩盐才逃过一劫。
家父应募入伍,隶属千户姜旦部下,追杀倭寇于城北五十里,在单家店一战中遇难,后来受到朝廷嘉奖,安葬于狼山。
奸贼顾表率众四处流窜,后来在崇明岛被官兵擒获处决,人们只知顾表是个大汉奸,却不知道泰州戴家才是幕后指使。
戴家背靠泰州卫指挥使吴克己,私下里收购诸场私盐倒卖,小人一时忍不住,坏了他一笔生意,不得不逃······”
张昊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些年,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中山王徐达手下、安陆候吴复后代、世袭泰州卫指挥吴克己的名字,再次回响耳边。
我明有俩通州,一北一南,当年幺娘在南通州放火,烧掉了吴克己的通倭走私窝点四行仓,原以为物是人非事事休,结果本案还没有结束!
“他们在追杀你?”
曹云拭泪平复心绪,点头,复又摇头。
“此事早已过去,当时小人无路可走,听说倭寇侵袭淮安,便逃去北边做了状元兵,后来留在庙湾,是当地灶勇营总哨,上个月南下,在邵伯镇好友家中暂住,得知······”
张昊不由得心中一凛。
倭患并非东南独有,淮安地区也受到波及,嘉靖三十四年,一股倭寇由海右日照登陆南下,洗劫翰榆、沭阳、桃源、清河,随后,又有倭寇由大江口洗劫到扬州,沿运河北掠淮安。
当时沈祭酒回乡奔丧,变卖家产募壮抗倭,嘉靖三十八年,唐老师履任凤阳巡抚,发动一连串战役,最终在庙湾将倭寇残余聚歼,沈祭酒招募的抗倭义勇,正是百姓口中的状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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