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乐山叔,谁敢打你?”
“有啥不敢打的,吃的就是这行饭,被自己人打,好过被敌人杀。”
浪里飘对那几个小娃娃道:
“留下来,就有吃不完的苦,铁驴是吧,像你这种傻逼,还有挨不完的打。”
“你才傻逼,你全家都傻逼,有本事杀了我!”
铁驴火冒三丈,却不敢再称爷,大话吼出口,眼神忍不住躲闪,腿也禁不住的抖起来。
向有德拉着缩成小鸡崽的狗蛋悄悄倒退,心说铁驴这回要糟,以为这是在家吗?
“叔······”
祝火木想打圆场,却不知道如何劝说。
“他说的没错,我就是傻,死掉的娘老子也傻。”
浪里飘放下茶碗,望着中天的太阳,眼神有些缥缈。
他听少爷说过一句话:忘记过去就意味背叛,其实人的过去很难忘记,除了没心没肺的家伙之外,多是选择性遗忘,因为那些都是痛处。
世人大多生而卑贱,他从小就不甘人下,但是挨打下跪比家常便饭还多,他自觉跪得很有气场,刘邦是青皮无赖,韩信不也钻过裤裆吗?
他家离凤阳近,高墙内锁的都是朱家守陵罪人,听说各地做乞丐无赖的龙子龙孙也不少,这么一对比,他便觉得混江湖做棍徒不丢人了。
淮上盐帮、桩会、狗屁教门多有,想入门得拜大哥,奉上孝敬钱才得记名,他不服,被打得回数多了,认清形势比人强,乖乖拜了堂口。
凭着头脑胆量,他从小青皮杀成一路豪杰,自以为日月行天道,江湖任我游,直到遇见更大的势力,更狠的猛人,堂口被端,他又跪了。
不死终会出头,他要往上爬,一把刀能扎能砍能削,搏出个淮上浪里飘之名,直到接了一票大生意,身负重伤,他的江湖路终于到了头。
等他侥幸逃脱追杀,养好伤重返堂口,发现自己的丧事早完,位置被顶,兄弟们在高乐,女人跟了别人,心灰意冷之下,他算是看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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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江湖想上台面、成气候,照样要看出身,那些江湖话事人,能和官老爷平起平坐,不会像他,名声来去匆匆,连个囫囵尸骨也落不着。
这个江湖大哥不做也罢,他逃离江淮,听说松江财主招工,跟着民夫大军到了东乡,因脾性难改,做坊丁的就属他挨打多,好在他能忍。
马宝山的鞭打他全忍了,庆幸没离开松江,去月港前少爷给他化妆,问他身上伤疤来历。
他先是痛陈己过,又埋怨世道不好,最后说打小命苦,做青皮落下的,结果被大骂一顿。
“见好就沾、见事就闪,不肯踏实做人,你生下来就这样?路可以自己选,爹妈世道能由你选么?圣人穷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谁令你生而卑贱?是你自己!”
坏种、背时、脑残,说的就是他,少爷的话仿佛醍醐灌顶,他终于开了窍。
自打月港回来,少爷再不喊他浪里飘,他年纪不小了,还能飘到几时?
岁月是把刀,砍去了他所有伪装,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浪里飘眼睛不觉就红了。
“叔,你咋啦?”
祝火木见他滴泪,好生惶恐。
浪里飘摇摇头,抹抹眼角。
自打上次少爷遇刺,他一直在埋怨自己,那个刺客进屋后,一直没有出来,但凡他长长心,亲自去看一眼,绝对不会出这档子事。
还有就是武艺,他和符保比试一回也输了,最近神思不属,请假休息又被一个破孩子弄得糟心,他这会儿忍不住想抽自己一巴掌。
符保没经验,自己撂挑子,真是犯蠢该死啊!
“我没事,铁驴是吧,我去替你说说情,留下可以,你能保证不后悔?”
浪里飘问那个四十五度望天的熊孩子。
铁驴侧目看他,这苍不郎子凶狠狡诈,还发癫,莫非要留下我炮制?脖子却一梗,恶狠狠道:
“后悔的是王八羔子!”
浪里飘笑起来。
铁驴心虚胆颤,牙齿磕打说:
“我爹管一个油坊,我不怕你!”
浪里飘越发笑的大声。
向有德畏畏缩缩过来说:
“叔,还有我,我爹是田庄车马队的管事,二庄头儿。”
旁边狗蛋也张嘴,声音像是蚊子叫。
祝火木后悔带这几个蠢货来衙门,转身就走,耻与这等人为伍,怒吼:
“开饭啦!不想吃就回营,想玩出城好好玩,没有夜禁!”
张昊夕阳落山时候回衙,在吏舍院外遇见浪里飘,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