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昊进屋把佩刀解下放桌上。
“臭烘烘的,我去拿衣服。”
宝琴去衣柜拿换洗衣物,顺带也给自己拿身小衣,吹了灯,到耳房推开门,侧身钻了进去。
夜色渐渐深重,虫鸣唧唧,月牙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小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道橘黄的光线打到院里。
宝琴披散着湿淋淋的头发,趴在门缝鬼头鬼脑张望,他担心芫荽吃罢酒席,按约定来陪她,不提防被他一把拉开门扇。
“这是你自己家,适才的胆子呢?”
“你个没羞没臊的,还有脸说我。”
宝琴穿着湿漉漉的小衣,飞快跑去卧室,换上衫裙,去院里搭晾湿衣,摸摸兀自滚烫的脸颊,只觉得身上懒洋洋、轻飘飘的,想到和美娘也做过这种事,心里不禁生出一阵惘然。
她去廊下交椅里怔怔的歪坐一会儿,泛起的杂乱思绪慢慢平复,起身去书房,见他坐在那里咬着鹅毛笔发呆,脸上又是热浪滚滚,暗暗啐了自己一口,取了团扇过来,给他扇凉。
“你先睡,我得想些事。”
张昊伸手把黏在她脸蛋上的发丝拨开。
“我睡不着,你想,我不烦你,差点忘了,得让妈妈把琴送来,我弹琴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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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琴香了他一口,挪去案头,铺开信笺写信。
坐到二更天,张昊把想法捋了一个轮廓出来。
香山老赖们逃丁役欠赋税的问题有点复杂。
赋和役是两回事,大略是田地税和人头税,县衙财政支出,除了从起运的粮税中截留百分之四五,主要依靠摊派的杂役税。
百姓或出钱、或出粮、或出人,以此来保证衙署这架马车运行,为逃避苛捐杂税,百姓争相投献士绅,陈家土地奴仆便是这样来的。
陈太公是里长,遵循不出杂役丁银的潜规则,串联同类,勾结胥吏,对上隐瞒田亩,不缴或少缴赋税,对下强摊强派,大搞浮收。
皇权不下乡,豪绅胥吏形成一个庞大的统治网络,盘踞百姓头上,外来知县两眼一抹黑,豪强附背,胥吏穿鼻,人眼中就是个笑话。
地方官员这种遭遇,以及拖欠朝廷赋税,是全国各地的普遍现象,饶开翰上书请求减免,朝廷也会答应,边荒穷县嘛,情实可怜。
张昊很想让自家小记来采访一下,问问屁民:
皇恩浩荡,你感觉幸福吗?
饶开翰执政近三年,为赋税伤透脑筋,想出一招妙计:
把里甲撤掉,将赋役摊派到户,这个户不是一家一户,而是宗族。
官府有黄册记录人口普查数据,又有鱼鳞册登记田亩,做为征收赋税的依据。
但是官府行政效率地下,地主为逃税隐瞒财产,结果档案与事实严重不符。
开国至今,户籍记录上的许多家庭,发展壮大,子孙成群,成为家族的不在少数。
这些人就是所谓先富带动后富的劳动模范群体,比如哈哈集团粽家,骚灵集团释家。
宗族的凝聚力巨大,只要同属黄册某一户的族长合理安排,全族就会老实的缴纳赋税。
也就是说,饶开翰想利用富且有良心的族长,对抗那些富且有良心的里甲。
然并卵,首先是工程太大,官府必须展开新一轮人口普查和土地丈量。
其次,既得利益者会极力反抗,新一代得利者崛起之后,同样会欺凌贫弱。
他不会去搞什么赋役归宗,也不会动用官方暴力机器,去对付陈家这些土豪。
懂的都懂,推翻帝官封以及豪强、世家、门阀,那叫轮流坐庄,终结要等人类灭绝。
即便后世,几个婆罗门家族成为地方政商节点式人物,垄断阶层和行业也是常态。
但是可以降服他们,秋风起时,万物都要倒伏,一群蛇虫鼠蚁而已,又能蹦跶几时?
“啪。”
承盘里的灯芯忽然大亮,爆出一个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