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最怕有人站得太高,忘了脚下也有账。
“最初债主?”
江昊没有抬头。他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骨裂开的地方,金色血液正缓缓渗出,还未落地,便化成一串串细小的灰白数字。那不是血在消失,是法庭正在给他的伤势定价。头顶,由概念法袍解体而成的星光一颗接一颗往下沉,仿佛整片诸天都被那只苍白的手按住了脊梁。江昊伸手接住一颗光点。光点里,有人正把最后半碗水喂给病床上的老人。他五指合拢,没有碾碎那点光,而是把它重新推回星河。“名头不错。”
他终于望向黑暗深处的眼睛,“欠条呢?”
苍白手掌微微一顿。下一刻,江昊身前的空间骤然下陷。他没有听见风声,只觉得胸膛里有什么被抽走了,万道烘炉的黑金火焰齐齐向内塌缩,一根肋骨无声折断。不是威压,也不是寻常法则攻击。对方在撤销这里允许他站立的条件。江昊单膝一沉,鞋底踏穿灰白地面,脚下竟露出层层叠叠的星骸。他反手将黑色公文包钉入裂缝,包内产权金卷迸,将诸天与他之间最后一条因果通路牢牢撑住。“你使用的文字、衡量价值的尺度,乃至提出疑问的资格,皆诞生于我放出的第一缕秩序。”
那声音不疾不徐,“你向源头索取证明?”
“朕买过矿,买过城,也买过神明。”
江昊抹去唇边的血,目光扫过手掌与天平接触之处,“还没见过哪个卖炭的,敢说天下点过火的人都是他的奴隶。”
话说得轻巧,他心中却没有半点轻慢。只这一击,他便知道双方不在同一个层面上。对方可以越过现行法则,直接触碰法则成立之前的根基。再喊一次强制收购,除了把诸天彻底抽干,不会多出第二种结果。然而,那只手始终没有离开天平。对方既然能撤掉他的立足之地,为什么还要亲自按着这件将碎的器物?江昊不信这般古老的存在会有无用的动作。他把刚才的每一处变化重新过了一遍,忽然觉,慕雪云身上的锁链,比先前少了一声颤鸣。
“系统,查验外部访问。”
他没有要求奖励,也没有命令系统凭空给他一条生路。识海深处,熟悉的光幕艰难浮现,文字边缘像被火燎过。外部存在正在提交原始调试指令,试图接管法则编辑器的输出端。指令格式可以识别,宿主授权不匹配,执行遭拒。紧随其后,是一行明确的回执:血脉反馈关系已成立,既有收益不受外部撤回影响。江昊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对方知道这件东西的旧名字,甚至掌握旧接口,却没有拿走它。他不动声色地关掉所有朝外的主动解析,只留下血脉联系与本地记录。“残次品?”
江昊慢慢站直,“看来你修了很多年,也没修好它不听你的毛病。”
黑暗中的星河停止转动。苍白手掌抬起一根食指。江昊立刻侧身,镇魂戈自神国落入掌中,横在晶体柱前。戈刃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半截锋芒却凭空灰化。他的左肩随之塌陷,身后数千道保单光影同时出碎裂声。他硬生生以皇道意志锁住伤口,才没让这一击沿着共保关系追到诸天。江昊清楚地感到,自己正在把妻子与无数世界放到同一架天平上。他厌恶这个念头,更厌恶有人逼他做选择。可冰冷理智没有替他删去事实。诸天再这样被抽取下去,未必等得到法庭归零,便会先死在他的救援里。“停止追加征收。”
他向血脉网络下令,“既有军储照常调用,维持各界存续的底仓,任何人不得动。”
江宇的声音最先响起,带着金属擦过石面的冷涩:“父皇,停止后,当前输出将跌去两成。”
江月紧随其后:“斗气大陆已经压到极限。可以再借一轮,但下一轮抵押的就是人口与地脉恢复年限。”
江昊望着晶柱里几乎透明的脸,牙关缓缓收紧。“不借。”
两个字落下,头顶星河肉眼可见地暗了一截。他肩头的伤口再次崩开。“把抽过头的节点列出来。先救会断的,再救出息多的。谁拿虚账骗补,朕战后剥他的皮。”
江月沉默一瞬,回了一个“是”
。江昊听见她转而吩咐萧炎停掉两处地脉泵,语调仍旧冷酷,只是不再催着把所有东西都榨干。江昊知道,这不是仁慈带来的回报,而是他为自己此前的狂妄,先付第一笔利息。
“你开始计算损失了。”
最初债主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极淡的意味,“很好。那就算清楚。交还编辑器,我允许你保留这具容器。”
晶柱内,慕雪云的眉心轻轻颤动。江昊没有回答,只问:“保留什么?一副样子,一段供朕怀念的回声,还是她本人?”
“有区别?”
“有。”
江昊握紧残损的镇魂戈,“区别大到朕能为此把你的手剁下来。”
他的话音刚落,耳畔便有一缕极细的意识拂过。慕雪云在叫他,声音弱得几乎辨认不清:“不要……看柱子。看影子。”
江昊眼神没有动,神念却沿晶体底端悄然掠去。那里本该只有一片浓影,此刻却有无数细小刻痕,一道压着一道,像被擦去又反复补写的人名。
借着她传来的微光,江昊终于看清:锁链抽走的存在,并未全部流入那双眼睛。它们先经过晶柱底座,进入天平另一端,而后分成两股,一股沉入黑暗,一股铺向法庭四周的事件视界。慕雪云不仅是抵押物。她还在替这座法庭维持某种平衡。江昊心头的暴戾忽然沉到底,化成更危险的冷静。他隔着晶体,将手掌贴在她垂落的手边。“雪云,还能听见吗?”
那缕意识轻轻应了一声。“你签的,是卖身契,还是担保契?”
这次沉默很久。晶柱里的女子努力睁开眼,浅淡的瞳孔像结霜的湖。她看着他,嘴唇没有动,意识却一个字一个字送来:“暂缓抹除……履行期间……容器托管。不是……所有权转让。”
江昊笑了,笑意里没有半分快活。他猛地翻开公文包,将那份从黑潮送来的追偿账单压在晶柱上。与此同时,留在伐天号的意志向韩非出急令,要他调出原始保单,一字不差,不许润饰。数息后,一张光纸沿着仅剩的因果通道落下。纸上除了慕雪云的签名,还有薪者七三四号那道灰烬般的笔迹。江昊将两份文书叠合,现托管条款下方,有一串被追偿印记覆盖的细小符文。最初债主按着天平的食指骤然收紧。就在这一瞬,无面保安从法庭入口踉跄走来,胸口天庭印记忽明忽暗,手中警棍已扭曲成半条锁链。旧日命令与新雇佣关系正在撕扯它。江昊看都没看,直接喝道:“实习干员oo1,抵押物入库,是否有原始凭证?”
“有。”
它的声音像两块骨头互相磨擦,“归档……必须留痕。”
“谁能调阅?”
“托管对象,担保人,执行……经办人员。”
最后几个字出口,它的脖颈向后拗折,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要把它扯回黑暗。江昊一步跨出,公文包内的雇佣契约猛然贴上它的胸口,将那股力量短暂挡住。仍有半截灰白锁链钻进江昊小臂,剜去一道血肉。他没有拔,反而借此看见了一个闪烁的库房坐标。“调出来。”
他说。无面保安僵直着身子,将警棍插入自己胸膛,硬生生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黑色书页。书页出现在光里的刹那,头顶天平出了一声极轻的哀鸣。
江昊接过书页。最下方,一行古老文字正在褪去遮蔽:托管人不得消耗抵押物本体;未经处分程序所获收益,应归还权利人。黑暗骤然压来,像整座宇宙向他合拢。江昊将书页收入掌心,用自己的血把它钉在诸天产权金卷上。他抬头望着那双不再漠然的眼睛,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一直按住天平。不是为了保护一件器物,是为了压住尚未核销的记录。“原来如此。”
江昊的声音不大,却顺着反诉关系传遍法庭,“你扣着朕的人,还拿她的命给自己垫账。”
他抽出续写之笔,落笔之前先看了慕雪云一眼。“收购继续。不过现在,朕先申请查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