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扶着一块断裂的梁木,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干涩,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悲凉。
他的目光,茫然地扫过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筛选”
的城市。
远处,奇迹银行的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那些侥幸没有在昨夜的狂欢与暴乱中失去一切的工人们,脸上带着混杂着希望与敬畏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带血的汗水钱——那些盐票,存入那个能“生钱”
的神秘所在。他们看向银行的眼神,如同在仰望一座神殿。
而在另一个方向,王老四正带着他那支愈精悍的镇暴队,押送着一队队垂头丧气、眼神空洞的“暴徒”
,走向城外的驰道工地。那些人,将成为“公共工程队”
的第一批成员,用未来三年的无偿劳动,去“偿还”
他们对这座城市犯下的“罪”
。
希望与绝望,天堂与地狱,在同一片晨光下,泾渭分明,却又诡异地交融在一起。
而连接这一切的,正是他韩非的“法”
。
他的法,成为了衡量“天堂”
与“地狱”
的标尺,成为了决定谁该上升、谁该沉沦的审判之剑。
可这柄剑,审判的依据,不再是善恶,不再是道德,甚至不再是罪行……而仅仅是“财富”
与“信用”
。
一个全新的、冰冷到极致的社会秩序,就在他的眼前,在他的亲手参与下,破土而出。
颜复大儒的话犹在耳边:“她不是在经营赌场,她是在经营‘概率’。”
星野爱那清脆而冷静的声音仿佛又在灵魂中响起:“这不是魔鬼的手段,这是‘金融’。”
而江月公主那致命的质问,则化作了最后的惊雷,将他所有的虚伪和回避,都炸得粉碎。
“当社会的总财富,因为‘金融’的加流转而急剧增加,但底层的每一个人,却都背上了沉重的债务时……这样的‘法’,所缔造的‘盛世’,其根基,究竟是建立在岩石之上,还是流沙之中?”
流沙……
是了,是流沙。
韩非的眼中,那涣散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凝聚成一点骇人的寒光。
他终于想明白了。
他错在哪里。
他一直以来所学的、所信奉的法家思想,无论是申不害的“术”
,商鞅的“法”
,还是慎到的“势”
,其根基,都是建立在一个“稳定”
的社会结构之上的。君主、臣子、士人、农夫、工匠、商人……每个阶层各司其职,财富的流动相对缓慢,社会的矛盾清晰可见。在这样的世界里,“法”
如同一张大网,可以有效地约束和管理。
可星野爱带来的“资本”
,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它不是“水”
,而是“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