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临夏流着泪看向面前的警察,剧烈的粗喘着倒气,“我哥没有犯罪。”
大概是看他年龄实在小,女警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耐心地提醒他,“不要太激动,你刚做过手术,你担心你哥哥,你哥哥也担心你,一直在问我们你手术成不成功。”
办公室的冷气开得正足,二十三度冷风吹过钟临夏汗湿的鬓角,他抖着手去摸耳朵上那块冰凉的东西,却在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刻,又有泪从眼里流出来。
不值得,他想告诉钟野,一点都不值得。
前途和名声,哪个都值得他做出更好的选择。
如果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他宁愿自己第一次再见钟野那天就被他掐死,好过这样生不如死地看着钟野受折磨。
他哪里值得钟野付出这些,哪里值得拥有这么多。
他就该死在传奇,和钟维一起死在那个动乱的夜里,然后在天上看钟野多么好地活着,也许有天使作伴,也许钟野还会偶尔抬头看他,那样一定很幸福。
“我哥哥还好吗?”
钟临夏压下心中徒劳的火,看向眼前的人,“里面会不会有人欺负他?”
“放心,”
女警温柔道,“现在都有监控,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不会有人欺负他。”
“好,”
钟临夏将信将疑,但也没办法再请求更多,只能说,“那你能不能帮我带句话?”
“其实你可以写信。”
女警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信纸,又拿了支笔,一起递给钟临夏。
钟临夏受宠若惊地接过纸笔,又惊又喜地看着眼前的女警,虽然事情依旧没什么缓和,但只要能和钟野商量商量,他就好像永远是那个,天塌下来有钟野顶着的弟弟。
其实并没有多久没见,但钟临夏却已经攒了好多好多话想跟钟野说。
可拿起笔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很多年没动笔,很多想写很多字,提笔却全都忘了,连拼音都忘了很多。
磕磕绊绊写了几句,又发现手又不太好用,字写得简直丑得离谱,估计钟野看到少不了要生气着急。
也好,能出来骂他一顿也好。
信纸被他划得乱七八糟,他好怕钟野看出来他很多字都写错好多遍,他们心照不宣不去提起那段无法被提起的六年,却无法抹去那段日子在身上留下的印记,只能竭尽全力掩盖,只怕对方看到会心烦。
他在信里说了很多句对不起,又说了很多句不值得,又画了很多个流泪的表情。
“还是不要写得太让他担心,”
女警提醒他,“你哥哥也很想你。”
钟临夏就把那些很想写出来的真心话都划掉,最后把一张划得几乎没剩几个字的纸看了又看。
剩下的话只有告诉钟野现在的情况,还有,他会帮他找辩护律师。
走出警局之前,钟临夏把写好的信叠好交给警察,在大厅里重重鞠了一躬。
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扶起来,安慰他总会有转机,一定要好好生活。
钟临夏就哭着谢了一遍又一遍,知道了人心险恶,就愈发会被纯粹的真心打动。
但他没有时间哭太久,钟野在看守所里煎熬,他也承担者分毫不少的痛苦,他们的煎熬和痛苦同根同源,同时同地,双宿双生,哪怕是隔着千墙万墙,千路万路。
打听到最好的律师事务所,还没来得及谈价格,对方就拿出了各种法条,以证明这是个根本不可能打赢的官司。
“你能看出来这是个套吗?”
钟临夏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看着眼前这位南城最精英的律师之一,小心翼翼地问道。
对方没有嘲笑他的问题愚蠢,只是说,“看得出来,而且我想,你哥哥应该比谁都清楚,这是个陷阱。但他既然愿意这样做,就证明,他心里,觉得这是值得的。”
“值得吗?”
钟临夏抬起头,眼睛又被泪水糊满。
“很多事情都没有客观的价值,”
律师的电话一直有人打来,但他都暂时挂断了,“去年我的小猫得了很严重的病,医生说它已经活了十四年,就算不再治疗也算是寿终正寝,但我最终还是花了很多很多钱去治它。”
“你说小猫值得被救吗?医生说得也有道理,为什么要倾家荡产就一个本来也要死了的猫。可是我觉得值得,看着它去死比花掉这些钱更让我痛苦,所以我觉得值得。”
钟临夏沉默地盯着眼前的一点,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类似于钟野的视角,心中有很多缠了他很多天的愁绪,就在听到钟野的答案后消散了。
他已经不太会流泪了,只会默默地盯着一处,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里还有泪在流。
“我的建议呢,”
官司上律师无能为力,但他实在想帮钟临夏,于是帮他找了第三条路,“是你尽快开始筹钱,把你做手术的这十万块钱都还回去,然后申请民事调解,不要再浪费时间找律师,打官司,赢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