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征有些无力地向后倚靠在椅背上。然后问:“为什么。”
“……什么?”
“不是为什么喝酒。我问你为什么去。”
“……”
“方澜说不是她打的电话。不是经纪公司的人叫你去的,对吧?”
姜俞生依然沉默。
排除了其余的选项,那就只剩下一个仅剩的正确答案了。
霍征问:“是你父亲,对不对?”
姜俞生又闭上了眼睛。
霍征见他这幅疲于抗争的模样,胸口一直在死死压抑的怒火、不解、怜惜统统爆发了。
“为什么。姜俞生,你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他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第一次被叫去那个酒局那晚,晚上回酒店的时候你明明已经决定反抗了,为什么他一个电话过来你又退缩了?他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姜俞生把头偏向一侧,只留一个苍白的、瘦削的侧脸给霍征看。
霍征闭上了眼,几秒钟后再次睁开。
“……姜俞生。你明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也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你也知道你会有什么反应。为什么还要去?你爸说什么你听什么,你就那么听话?”
“是,他生你养你,他给你生命,所以呢?”
霍征的视线死死钉住床上的人,“所以你的命就是他的?所以他说什么你就要做什么?所以你就有义务被他控制?所以你就交出人生全部的选择权?所以你——”
霍征几乎咬牙切齿说完后半句:“就心甘情愿这样一点一点被他逼死?!”
姜俞生的睫毛在抖,显然在压抑着什么痛苦的情绪。霍征看在眼里,心里疼痛的快要裂开,但他不能停下来。他知道,如果再不打碎束缚姜俞生的铁链,他迟早有一天会眼睁睁看着姜俞生再次坠入深渊——而他甚至不确定,如果还有下一次,他有没有把握能把他拽回来。
霍征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姜俞生,你告诉我。他到底凭什么——你告诉我,他到底凭什么这样对你。到底凭什么,一个父亲要这样控制与剥削自己的亲生儿子——”
“……霍征。”
姜俞生打断了他。
他的头慢慢地转过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好像蒙上了一层散不开的雾。
“……我欠他的。”
姜俞生轻声说。
霍征的眼睛睁大了。“……什么?”
“我欠他的。”
姜俞生又重复了一遍,“我欠他一条命……和一个正常的家庭。”
霍征整个人都愣住了。
姜俞生的嘴角扯出个极浅、极淡的微笑。他明明在笑着,但却让人觉得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泣都要悲伤。
然后他说:“霍征……其实,我本来不叫姜俞生。”
第22章坠落
姜俞生本名确实不叫这个名字——事实上,在他刚出生的时候,他连个名字都没有。
他不是在父母的期待中降生的。
或者说,他的父母也曾期待过他的降生——但这种期待和大多数父母都不一样。
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要救人。
救他只有七岁大却不幸罹患白血病的哥哥,姜俞。
姜俞生从未见过他的哥哥,但从旁人的描述来看,那是个活泼可爱又善良懂事的孩子。
可他生病了,姜道远和他的母亲陈婉秋,遍寻了全国的骨髓库,也没有找到合适的配型。
这时,医生和他们建议,可以再要一个孩子。经过筛选后生下的婴儿,其脐带血中的造血干细胞可以移植给患病的兄姐,且排异反应小、成功率远高于非亲缘供体。
走投无路又救子心切的父母当然顺理成章地选择了这条路,通过遗传学诊断技术筛选出配型相合的胚胎,然后满怀希望地等他的出生。
可哥哥没能等到他救命的脐带血。
在姜俞生还在陈婉秋肚子里的时候,哥哥就不幸离世了。
陈婉秋悲痛欲绝,在怀孕不到32周的时候就生下了他。
姜俞生刚出生的时候整个人皱巴巴的、浑身青紫,护士把他放进保温箱的时候也没能哭出一声。
——他没发出一声啼哭就被迫来到了这个世界上,然后用整个余生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