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道:寡人听闻渭河近来泥沙较多。
司空道:是。郑国今日上任咸阳都水长,就要着手疏通河道了。
嬴政道:自古渭水清,泾水浊。如今渭水开始浑浊,泾水开始澄清,焉知渭水不会同往日的泾水一样成灾?
司空闻言便明白了大王的意思,他迟疑一下,但还是老实道:王上,渭水浑浊大抵是因为上游山林遭到破坏,但三月已经禁止伐木了,若是这个月再禁止伐木,恐怕对民生不利。
嬴政道:寡人明白。你和少府令一起把各地山泽林地统计好,明日去东偏殿见寡人。
是。
嬴政再看向尉缭:赵王已经苏醒,将要调庞煖回援。
尉缭道:这是早晚的事,大王不必忧心,估计王翦将军已经快要传回捷报了。等占据了邺城等地,新赵王也不敢轻易再对秦动兵了。
嬴政注意到尉缭在赵王前加了个新字,君臣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出来。
老赵王本就病入膏肓,还能经得住刺激吗?估计没等庞煖从燕国回来,就暴死了。而赵国太子比老赵王还要糊涂,更加容易对付。
若不是顾及着赵国军民士气尚未完全衰败,嬴政甚至想一举攻下邯郸。但时机未到,贸然贪功,会激起赵人的反抗,付出很多代价。
能不牺牲那么多秦军将士,就不要牺牲。何必为了一时之快,付出更多代价呢?
嬴政想起远在邯郸的那些赵国贵族,按住昨日掌心抠出来的伤口,眼神有些发冷。
昔日遭受的欺辱旧恨,早晚他要让赵人加倍偿还!
察觉到嬴政心情不妙,少府令有些坐立难安,似乎想说什么,又不太敢说。
嬴政在上首注意到少府令的小动作,可是有事?
少府令看了看旁边的扶苏,得到扶苏的回视后,才鼓起勇气道:臣按照惯例,派人往雍城送夏季新衣。
此言一出,满殿的目光都望向嬴政。
雍城里住着谁?举世皆知被秦王囚禁在雍城的王太后。
嬴政没有众臣想象中的愤怒,也没有什么温情怀念之意。他就像说起吃饭喝水一样,平淡地道:一切按照惯例,不必同寡人说。
少府令道:是。只是雍城的樱桃红了,王太后亲手摘了一筐樱桃,托臣向王上问候。
嬴政沉默良久,却神态一如往常,没有让任何人看出他的情绪。
扶苏探头探脑地去张望,也没看穿阿父在想什么。
嬴政终于开口:不必了,寡人不爱吃樱桃。
少府令支支吾吾,明眼人都知道王太后不是想要樱桃的答案。
嬴政也不为难少府令,往后面的凭几一靠,双手交叉在小腹前:你便替寡人问王太后一个问题。
少府令松了口气,大王总算是没回避问题。可他转而又提起一口气,不知道嬴政要说什么:王上请讲。
嬴政喉咙微动,片刻后才道:当年武姜助次子夺取长子郑庄公的君位,次子兵败逃亡。郑庄公曾对武姜说过一句话。太后博闻强识,可还记得郑庄公说过什么?
在座诸臣哪个不是满腹诗书的人?不用王太后回答,他们在肚子里就默念出了答案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造反的弟弟兵败逃亡,郑庄公将母亲武姜囚禁于城颍。
临别前,郑庄公发誓:母子二人不到死后下黄泉,绝对不会再有见面的那一天。
王绾拧眉,刚要开口劝谏,就被冯去疾掐了下腰。
没看见大王在气头上吗?这个时候顶风谏言啊?冯去疾被王绾吓出了一身冷汗。
尉缭眉头微动,捏着自己的小胡子没说话,但显然不是没话说。
其他众臣也各有各的反应,或是欲言又止,或是匆忙低头回避。
扶苏听荀卿讲过郑庄公的故事,也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他有些担忧阿父,以前每次阿父听见祖母的消息都不开心。
扶苏歪着脑袋去瞧嬴政的脸。
嬴政满腔愤懑不能宣泄,余光瞥见探头探脑的扶苏,怒火消了一半。
他故意板着脸对扶苏道:摇头晃脑的睡着了吗?
才没有。扶苏有点生气,他担心阿父呢,阿父怎么污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