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笑了笑,纵观列国还没有哪个大王这样操心太子功课的,就算给太子选择老师,也不会像大王一样反复衡量。
别说是其他国家了,就连嬴政本人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嬴政九岁之前都是生活在赵国,一开始都靠王太后亲自教导他读书识字,后来蹭燕丹的老师。
直到庄襄王派吕不韦暗中送人过来,他才算有稳定的授业老师。但那授业老师也并不算什么名士,大多时候还是要靠嬴政自学。
等到九岁回到秦国后,庄襄王也没有时间去专门为嬴政挑选名士老师,依旧是靠嬴政自学,偶尔会得到吕不韦的指导。
但嬴政并不会因此怨恨庄襄王,其实庄襄王也是这么过来的。
当年庄襄王小小年纪就被送到了赵国当质子,也没有得到什么正经老师的教授,大多时候也都是靠自学。直到遇到吕不韦之后,他又逃回了秦国,才有专门的老师指点。
嬴政不埋怨庄襄王没特意给他找名士老师,但过往里依旧藏着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缺憾。
一个野蛮生长的孩子,到底要走多少泥泞的弯路,才能长大成才呢?
嬴政忽然感叹了一句:扶苏很聪明,寡人要给他找到很好的老师才行。他似乎要把自己从前没有得到的东西,都补偿给最喜欢的孩子。
李斯若有所悟,却只当做自己没听出言外之意,不敢去戳大王的心窝子。
阿父。扶苏的大嗓门从殿外传进来。
嬴政收敛心神,又颇为头疼道:若是哪天喊破了嗓子,又要哭个不停。
李斯笑道:臣听太子声如洪钟,音从腹内发出,大抵是不会喊坏嗓子的。
嬴政也露出一抹笑意:这孩子身体强健,不似先王和寡人。
庄襄王自幼身体不大好。嬴政随了庄襄王这个阿父,出生后也不如其他小孩儿壮实。
经过这几年的调养,嬴政的身体已经很不错了,却也比不上扶苏,偶尔还是会被噪音吵得头疼。
但扶苏这孩子仿佛天生有使不完的牛劲,把他扔在什么地方,都能活得有滋有味。
没过多时,扶苏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湿漉漉的头发还披散在肩膀上,完全不怕吹了风后头疼发热。
事实上,扶苏也确实不会被外面的风吹坏,哪怕头发一点也不擦,出去跑一圈回来都活蹦乱跳。
这些年嬴政就没见这孩子生过什么病,最大的病还是三岁时中毒,现在也全然没有后遗症。
天气一转凉就咳嗽的李斯,此刻也不免对扶苏生出了羡慕,太子和昭襄王一样都是长寿之人啊。
扶苏在殿门口把鞋子踢掉,同李斯打了声招呼,就哒哒哒地奔向嬴政。
嬴政身体微微后仰:若是弄湿了寡人的坐席,明天就留在东偏殿批奏书。
嬴政答应了扶苏,每隔五天都会让他休息一天,而明天恰好就是扶苏的休息日。
听了嬴政的威胁,扶苏跌跌撞撞止住脚步,有些委屈道:阿父,我还是小孩子呢,会累坏的。
嬴政板着脸,眼睛里却带着笑意:累吗?寡人看你还能犁十亩地。
扶苏呆了呆,茫然地抓抓自己的头发。
他慢腾腾走向自己的桌案,琢磨着阿父这句话的意思。
可转头扶苏的注意力又被吸引走,在他的小桌案上摆了一盘粉嘟嘟的桃子。
是今年新结的桃子!扶苏开心地捧起一只,小口小口咬着,甜得他顾不得思考和说话。
嬴政见扶苏安静下来,便不再管他,看向李斯道:可还有其他事情?
自从进了东偏殿,嬴政就一直拉着李斯讨论养孩子的方法,琢磨给扶苏找新老师的事情。
李斯差点忘了自己的正事,他忙道:王上,郑国已经回咸阳复命,您可要宣见他?
郑国的身份尴尬,被戳穿了韩国细作的身份,虽依旧得到嬴政的任用,却与咸阳官吏的关系不大好。
此番他成功修治水渠,回到咸阳后想要见嬴政复命,也能领取到赏赐,却得不到其他官吏的引见。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找什么人代为通报。